方二军继续扮演着彬彬有礼、稳步发展的追求者,与章晓语探讨艺术,分享见闻,一切按部就班。夜晚,那些失控的梦境却揭示着他被压抑的渴望与冲突。这种表里不一的撕裂感,日夜啃噬着他。他仿佛站在一道透明的屏障前,屏障那边是他被允许欣赏、甚至被鼓励去获取的“美好”,而屏障本身,则是由家族期望、职位约束、过往教训以及这段关系那“被安排”的起源共同铸成的。他看得见,甚至能感受到那份吸引力,却找不到打破屏障又不引发崩塌的方式。
这种折磨是静默的,内化的,无人可诉。它让方二军在看似“正确”的恋爱道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荆棘丛中,表面的平静之下,是隐秘的疼痛与日益增长的、对这场“表演”何时是尽头的茫然。
接下来的交往中,类似的时刻渐多。章晓语会偶尔向他解释某幅新作的构思来源,可能是某段音乐的旋律在她脑中形成的色彩联想,可能是对某个社会现象的隐喻性结构解构,也可能是纯粹源于材料本身偶然性的探索。她的讲解清晰、冷静,带着学院派的条理,并不情绪化,却自有一种深入内核的专注。
方二军则常常处于一种“似懂非懂”的状态。他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努力去理解那些陌生的艺术语汇和思维方式,时而能捕捉到灵光一闪的共鸣,时而又陷入雾里看花的困惑。他点头,适时提出一些问题,表现出兴趣和尊重,但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章晓语的艺术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他可以欣赏她的才华,赞叹她的理念,却难以真正地、像曾经与某些人在艺术上产生的那种电光火石般的“共鸣”一样,毫无障碍地融入她的创作宇宙。
这种“似懂非懂”的状态,叠加在必须“纯情”表演的恋爱模式之上,让方二军感到双重的疲惫与疏离。他一方面要维系这段被寄予厚望的关系,扮演好期待中的角色;另一方面,在与章晓语最可能产生真实连接的领域——艺术上,他却只能徘徊在边缘,做一个礼貌而用心的旁观者,无法抵达核心。
章晓语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种努力理解却又难免隔阂的状态,但她并未点破,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有节制的敞开。两人的交往,就这样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有保留的节奏中,不温不火地进行着。方二军感到自己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没有硝烟的表演,观众众多,期待明确,而与他搭戏的对手,虽优秀且配合,彼此的灵魂却像是在平行的轨道上运行,那份被长辈们寄予厚望的“志同道合”,在现实的相处中,显露出它复杂而微凉的质地。
章晓语带方二军去的艺术沙龙,隐匿于城东一片由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深处。推开一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铁门,里面别有洞天。高挑的屋顶裸露着原始的钢架和管道,墙壁被涂成深灰色,悬挂着尺寸不一、风格各异的画作与摄影作品。空间里随意摆放着一些造型独特的雕塑、老旧的皮沙发、铺着民族风毯子的懒人豆袋,以及一张摆满酒水、水果和奶酪的长桌。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红酒气、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自由散漫的创作气息。
人不多,二三十位,年龄各异,穿着打扮也迥异于方二军平日接触的体制内同仁。有蓄着长发胡须、衣着随性不羁的,有打扮简约中性、透着冷峻感的,也有穿着复古长裙、佩戴夸张饰品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对着某件作品指点评议,或干脆独自坐在角落翻看画册,氛围松弛而专注。
沙龙的发起人正是章晓语的哥哥章晓艺。他比晓语年长几岁,身形清瘦,穿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纹着抽象音符线条的小臂。他有一双和妹妹相似的、明亮而专注的眼睛,但眼神更锐利,也更多几分江湖气。他正和一个留着小辫子的男人讨论着什么音频波形图,见到章晓语和方二军进来只是随意地抬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他的讨论。
章晓语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领着方二军往里走,低声向他介绍:“这是我哥弄的地方,不定期的聚会,来的多是圈里的朋友,做音乐的、画画的、搞装置的、写诗的都有。比较随意。”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们。章晓语自然地为大家介绍:“这是方二军,我朋友,在市文化局工作。”她没有用“副局长”的头衔,只说了工作单位。
几位靠近的艺术家友善地点头致意,有人笑着说:“哟,文化局的领导莅临指导啊?”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并无恶意,但也隐隐划出了一条界限。这里是纯粹的艺术自留地,体制身份在这里并非通行证,甚至可能是个需要被暂时搁置的标签。
方二军连忙摆手,拿出他准备好的、在长辈面前或许有用,在此地却可能显得突兀的客套:“各位老师好,指导谈不上,学习。大家如果有什么需要文化局协调支持的,尽管开口。”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端着杯红酒、欣赏墙上油画的光头男人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协调支持?哥们儿,在这儿咱只协调颜料和音符,支持灵感迸发。官方那套,出门左转。”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章晓语轻轻碰了碰方二军的手臂,示意他放松。这时章晓艺结束了那边的讨论,走了过来。他先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方二军,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直接,没有太多寒暄的意味。
“方二军?听晓语提过。”章晓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痕迹,“文化局的?”
“是的,章哥您好。”方二军保持着礼貌。
章晓艺点点头,没接关于“局”的话茬,反而指了指墙上几幅色彩极其大胆、近乎狂乱的抽象画:“看过老贾这批新作没?感觉怎么样?”
方二军循着望去,那画他确实看不懂,甚至觉得有些刺眼。他斟酌着词句:“色彩冲击力很强,构图很有张力。”
“张力?”章晓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过于“正确”的评价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听说你以前也画画?还拿过奖?什么风格的?”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主要是写实结合表现主义。”方二军回答,感到些许局促,仿佛被拉回了学生时代的作品答辩。
“写实啊……”章晓艺摸了摸下巴,语气听不出褒贬,“那跟这里大多数人的路数不太一样。不过艺术嘛,各有各的道。”他话锋一转,看着方二军,眼神认真了些,“既然晓语带你来了,就是觉得你可能对味儿。在这儿,甭管你外面是什么局长、主任,来了就是聊艺术的。架子得放下,作品说话。懂就是懂,不懂就问,装懂最没劲。”他说话干脆利落,带着圈内人特有的直率和某种对纯粹性的坚持。
这番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方二军身上那层习惯性的官方包裹。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空间里,他那些头衔、顾虑、家族期待、情感纠葛都失去了重量。这里只认艺术本身,只认你对美的感知和思想的锐度。这让他既感到陌生和一丝被冒犯的不适,又隐隐有一种奇特的、久违的放松感。仿佛可以暂时卸下“方副局长”或“方家儿子”的盔甲,仅仅作为“方二军”,一个曾经热爱绘画的人,存在那么一会儿。
章晓语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补充:“哥,二军他对艺术很有见解的,只是工作忙,搁笔久了。”
章晓艺“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又去招呼别的朋友了。但方二军明白,自己算是通过了进入这个沙龙的“初级资格审核”。不是以官员身份,而是以“晓语带来的、可能懂点艺术的朋友”的身份。
接下来的时间里,方二军努力按照章晓艺的“要求”,试图放下架子,融入其中。他倾听一位独立电影导演讲述用手机拍摄实验短片的理念,试图理解一位行为艺术家关于“身体与城市空间互文”的晦涩阐述,甚至硬着头皮品尝了一种据说灵感来源于古代祭祀音乐的、味道古怪的电子音乐片段。他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提问,尽量不让自己的问题显得太“外行”或太“官僚”。他发现,这些人虽然行事风格、艺术观念各异,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谈及自己的创作时,眼中那种灼热的光、那种不顾一切投入的劲头,是他许久未在体制内那些圆滑的艺术家身上见到的纯粹。
章晓语并没有一直陪在他身边,她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与不同的人交谈,看到有趣的作品会驻足良久。偶尔,她的目光会与方二军相遇,浅浅一笑,那笑容里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和轻松。
沙龙散场时,已近午夜。走出那扇铁门,晚风微凉,将方才室内积聚的热闹与喧嚣吹散不少。
“感觉怎么样?”章晓语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清晰。
方二军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很不一样。有点跟不上,但很有意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哥哥很直接。”
章晓语轻笑了一声:“他一直这样。艺术是他的宗教,容不得杂质。不过,他没把你赶出去,说明至少不讨厌你。”
这话让方二军心头微动。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游离于他日常世界之外的空间里,他仿佛看到了章晓语的另一面——不仅仅是那个在长辈面前文静得体、在工作室专注创作的青年女画家,更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社交圈层、能与这些“异类”艺术家自如交流的鲜活个体。而章晓艺那句“架子得放下,作品说话”,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王艳丽升任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的消息,在方、王两家内部引起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的。虽然王振明和赵卫红再三叮嘱要低调,毕竟女儿年轻,资历尚浅,过于张扬惹人注目并非好事,但这份“一门两性”的荣耀与前景,实在值得关起门来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的地点选在了方家老宅。这是一处有些年头的独院,虽不豪华,却宽敞整洁,自带一种家族根脉的沉稳气息。方秉忠和刘昕早早就在厅堂里坐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方振富、方菊芳夫妇自然是最忙碌的,指挥着家里的保姆准备菜肴,摆放桌椅。王振明和赵卫红则带着掩不住的喜气,陪着亲家说话,嘴上说着“小孩子刚起步,不值当这么兴师动众”,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方艳华和丈夫凌湖也带着孩子小凌方来了。方艳华换下了平日的实验服,穿着一身得体的裙装,凌湖也收拾得清爽利落。两人气质依旧温文,与周遭略显官场的氛围稍有不同,但融入得倒也自然。小凌方在几个大人腿边跑来跑去,添了几分童趣与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客人,依然是韩一石。老爷子今天显得格外精神,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面中式上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被方秉忠和刘昕恭敬地请到上首主位落座。他的到来,无疑为这场家庭庆贺增添了更重的分量和喜庆。
主角王艳丽自然是全场的焦点。她今天打扮得既符合新身份又不失青春活力,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笑容灿烂,周旋在各位长辈和兄姊之间,敬酒道谢,言谈举止比之前更显沉稳干练,但偶尔流露出的俏皮与机灵,依旧是她讨喜的特质。
“艳丽丫头,好样的!给咱们两家争气了!”方秉忠举杯,声音洪亮。
“爷爷,我这才刚起步,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还得靠各位长辈多指点。”王艳丽连忙端着果汁起身,姿态谦逊。
“指点什么,你自己有本事!”赵卫红笑着嗔怪,眼里满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