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脚步声惊动了章晓语。她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走近的方二军身上。没有寒暄的微笑,没有久别的打量,她的眼神直接、透彻,像两道清冽的溪水,瞬间穿透了两人之间一个月的空白与隔阂。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方二军耳中。
“嗯。” 方二军在她面前几步远站定,下意识地想去捕捉她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责备?疏离?抑或是别的什么。然而没有。她的面容平静无波,比眼前被风吹皱的水面更难以窥探其下的暗流。那份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反而让人更加心悬。
章晓语没有任何迂回,甚至没有给他调整呼吸的时间。她直接抬起手,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动作干脆得像完成一个交接仪式。
“打开看看。”
方二军略感疑惑地接过。文件袋有些分量,里面纸张的质感透过牛皮纸传递到手心。他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文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印制精良、带有凹凸徽记的全英文函件,以及附带的厚厚一沓合同草案。他快速扫过抬头的烫金机构名称。一个即便非艺术圈也如雷贯耳的瑞士国际艺术驻留中心。驻留期:两年。下面,是几张色彩浓郁、设计前卫的画册内页和艺术杂志的报道复印件,无一例外,主角都是章晓语。标题和内容提及她近期一组融合数字生成影像与抽象绘画的系列作品,在某个人人向往的海外重要双年展上引发了专业评论界的广泛关注,被誉为“展现了东方美学在数字时代独特而深刻的解构与重生”。
正当方二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铜版纸页面时,章晓语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我拿到了这个驻留名额,下个月出发。” 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些文件上,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完成的作品,“他们看中的,是我近期创作方向的突破性,以及对跨文化语境下个体精神困境的探索。”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方二军,那目光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它可能意味着,我的艺术生涯将脱离原有的轨道,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国际化的阶段,面对更严苛的评判,也拥有更广阔的对话空间。
方二军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像被无形的细绳勒住。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试图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恭喜你晓语。这是很大的成就,实至名归。”
话语干涩,连方二军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空洞。
“方二军,” 章晓语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试图构建的客套氛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所有伪装都钉穿,“我今天约你在这里,不是来听恭喜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方二军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某种清冷木质调香氛与油画颜料底子的气息。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后掷地有声:
“我思考了你那天在这里说的所有话,思考了整整一个月。也观察了你一个月,通过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侧面,包括我哥哥那个圈子里听到的零星消息,关于你的工作,你的状态,还有你可能正在面对的其他压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跟上了自己的节奏,然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核心: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也是给我自己一个验证。”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容错辨,“如果你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副局长的职务、家族的安排、你早已熟悉甚至依赖的环境和游戏规则,以你‘方二军’这个人最本质的身份,尝试申请以合作艺术家或访问学者的名义,跟我一起去。不是作为我的附庸或陪伴者,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去接触、浸泡在完全不同的艺术生态和思想氛围里。去寻找,你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丢失了的、那种纯粹的、只为表达和探索本身而存在的创作状态,以及更本真的生命体验。”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在他眼中点燃一簇火苗:“我们可以尝试,在那种完全脱离现有身份枷锁和关系网络束缚的环境里,剥离所有的标签和过往,重新认识彼此。看看有没有可能,不是基于合适、般配或利益交换,而是基于真正的精神理解、共同的审美追求和价值观,去构建一种更结实、也更自由的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方二军脸上瞬间掠过的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被深深触动的复杂神情。那表情仿佛凝固了,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然后,她给出了天平的另一端,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终结般的冷冽: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选择留在你现有的轨道上,继续做你的方副局长,按部就班地履行你的职责,按照长辈的期望完成恋爱、结婚、升迁的既定程序。那么,我们就在这里,今天,正式道别。我尊重你过去的所有经历和选择,但我的路,要向前走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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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赤裸裸的、毫无转圜余地的、非此即彼的选择。
艺术与体制,自由飞翔与安稳落地,自我实现与家族责任,灵魂伴侣与合适婚姻所有这些抽象而沉重的命题,被章晓语用如此具体、如此尖锐的方式,对立起来,狠狠砸在了方二军面前。
刹那间,瑞士白雪覆盖的静谧山峰与眼前枯黄摇曳的萧瑟芦苇,日内瓦湖畔艺术中心里全球顶尖思想碰撞的自由空气与文化局办公室内日复一日的文件会议秩序,乃至一种焕然新生、全然依赖个人创造力的可能性与一条清晰可见、步步为营却也沉闷无比的仕途前景所有这些意象在他脑海中猛烈地冲撞、交叠、撕裂。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腾、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烈风暴。
“为什么”
方二军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目光紧紧锁住章晓语,试图在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情感的裂隙,或是任何能解释这惊世骇俗提议的动机。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上陌生舞台的演员,剧本却完全超出理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选择?”
他加重了“选择”二字,仿佛这个词本身带着千钧重量,几乎要压垮他的舌尖。这不仅仅是去不去瑞士的问题,这是对他整个过往人生、现有身份和未来可能性的彻底拷问与重构。
章晓语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他肩头,投向远处阴霾天际下瑟缩的芦苇荡,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洞察后的了然,一种隔着距离的审视。
“因为,”她转回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刀划过冰面,“在你那些混乱的、你自认为‘不干净’的过往里,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天生的浪子,也不是一个精于计算的投机者。”
她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方二军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仓皇的倒影。“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各种‘应该’。应该成为的儿子,应该胜任的局长,应该匹配的伴侣,层层包裹、最终撕裂的人。一个内心某个角落,还顽固地燃着艺术火苗,却被现实的尘埃厚厚覆盖,几乎找不到一丝氧气的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仿佛已经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视那团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奄奄一息的余烬。“那天你在这里的坦白,与其说是一种忏悔,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求救。你在用展示伤口的方式,笨拙地呼喊,希望有人能看到那伤口底下,还没完全死掉的东西。”
章晓语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沉降。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的眼神却纹丝不动。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挣脱所有有形无形枷锁、重新抽枝生长的可能性。不是每个人被束缚后,都还能记得挣扎的姿势,都还能辨认出内心那点不甘心的光。你还有。”她的语气里,终于渗入一丝极微弱的、类似艺术家发现稀有材质般的波动,“但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你无法想象的代价。我提供一条或许可行的路径,但迈出这一步,穿过这道窄门的人,必须是你自己。谁也代替不了。”
说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款式简约却精准的腕表,动作利落。“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同样时间,这里,我要答案。”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干脆,仿佛刚才那番深入灵魂的剖析只是例行评估的一部分。话音落下,她再次转身,朝着堤岸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会面,去奔赴下一个明确的行程。
“等等!”
方二军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章晓语的脚步略顿,但没有完全停下。方二军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王艳丽在车里那张疲惫苦笑的脸,闪过大哥方大军在病床上平静说出“无怨无悔”时眼中沉淀的重量,更闪过父亲书房深夜不熄的灯光和母亲忧虑的眼神。无数现实的丝线瞬间缠绕上来。
“如果”他朝着她的背影,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一丝讨价还价般的软弱,“如果我需要更多时间处理这里的事?工作交接不是儿戏,还有家里的一些情况,可能需要”
“没有如果。”
章晓语回过头,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晰。那目光像北极的冰,瞬间冻住了方二军所有未出口的“难处”和“不得已”。
“机会不等人,我的耐心也有限。”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要么抓住,要么放手。拖泥带水,来回摇摆,既浪费你的生命也浪费我的时间。这是对我们双方最基本的尊重。”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此刻的惶惑,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方二军,记住,”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这是你为你自己的人生做出的选择。不是为我,不是为你的家族,不是为任何人的期待。是为你自己。”
说完,她再无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堤岸的拐角处,如同被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吞噬。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扑打在方二军脸上生疼。
他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冰凉。里面的纸张仿佛带着瑞士雪山的寒意,又带着某种灼人的诱惑。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肩头,那重量不仅是这叠文件,更是“选择”本身所承载的全部含义。
这不是关于是否继续一段恋情的简单选择。
这是关于“方二军”这个人,究竟要如何定义自己余生的、赤裸裸的人生岔路口。一条路指向未知的冒险与可能的重生,另一条路则是熟悉的轨道与可以预见的将来。而路口没有路标,只有呼啸的秋风,和手中这份沉重如命运的“邀请”。
还没等方二军从那足以颠覆人生的选择中喘过一口气,甚至来不及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通往另一种可能的文件袋攥紧,裤兜里的手机便再次疯狂震动起来,铃声刺破水库边呼啸的风声,显得格外尖锐焦灼。
是母亲方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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