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的心下意识地一沉，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接通电话，母亲极力压抑却仍止不住颤抖、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立刻炸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了他尚在艺术与自由的幻梦中挣扎的神经：
“二军！你快回来！出、出大事了！你爸被省纪委的人叫去谈话了！办公室和家里都有人去了，说是协助调查！怎么办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方振富出事了！
方二军的脑袋“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口铜钟在颅内被狠狠撞响，瞬间空白一片，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父亲！那是方家的支柱，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心那根最粗壮的主干，是几十年来风雨不动、象征着稳固与权威的磐石。他的突然被查，不啻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剧烈地震，足以让整个家族大厦根基动摇，让所有依附其上的荣耀、前程与人情世故，瞬间蒙上厚重的、不确定的阴霾。
章晓语那番关于“放下一切”的邀约，那充满诱惑的瑞士雪峰和国际舞台的幻影，在这一声惊雷般的噩耗面前，骤然显得苍白、遥远，甚至有些轻浮可笑。现实的重锤，以最冷酷的方式，狠狠砸了下来。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谁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方二军强迫自己用最镇定的声音嘱咐，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然捏得发白。他甚至顾不上再看一眼身旁的章晓语，也来不及对那个刚刚抛出的、悬而未决的选择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匆匆对她点了下头，那点头里包含了无尽的混乱与仓皇，便转身几乎是朝着停车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却丝毫进入不了他的视野。手心湿滑冰凉，全是粘腻的冷汗，方向盘都几乎要握不住。脑海里各种最坏的 scenarios 不受控制地翻腾：父亲到底牵扯多深？是工作失误还是确有问题？举报材料是否扎实？背后的推手是谁？这次风暴会波及多广？大哥方大军刚脱离危险，母亲如何承受？方家这艘船，会不会就此倾覆？
赶到父母家时，那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凝重感几乎扑面而来。平日里总是窗明几净、透着从容气息的宅子，此刻门窗紧闭，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推门进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客厅里，母亲方菊芳坐在沙发一角，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已经哭过好几场。她用力挺直着背，试图维持一家主母的镇定，但那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位闻讯赶来的至亲长辈和父亲多年信任的老部下散坐在周围，个个面色严峻，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促地交换着零碎的信息和看法，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与一种无计可施的焦灼。
见到儿子回来，方菊芳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泄去，猛地站起身抓住方二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泪再次决堤：“二军！你回来了。他们，他们说，是你爸当年在卫计委主导的一个大型医疗设备采购项目，有人翻旧账，实名举报程序上有违规，可可能涉及到一些利益输送。虽然金额听说不是特别巨大，但现在这风声，这形势你爸他向来谨慎小心，这肯定是得罪了人，被人做局陷害了啊！”
她泣不成声，将家族的恐慌和希冀一股脑倾泻在儿子身上：“现在家里乱成这样，你大哥那边还得好好养着，半点刺激受不得。二军，妈现在只能靠你了！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一定要稳，步步都要稳！不能再给家里添一丝一毫的乱子了！咱们方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稳定”。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沉重，带着血泪的恳求和家族存续的呐喊，死死压在了方二军的肩头。在这样摇摇欲坠的时刻，任何个人的“出格”举动，任何可能引起额外关注的非议，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手攻击方家、坐实“家风不正”、“治家不严”的新弹药。章晓语那个关于抛下一切、远走高飞、追寻艺术与自我的提议，在此刻家族危机的映照下，不再仅仅是充满诱惑的未知路径，更变成了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堪称危险和自私的“出格”幻想。它像一幅色彩绚烂却虚幻的油画，被猛然掷入狂风暴雨的现实泥潭，瞬间被玷污、被撕碎。
就在方二军被母亲的泪水、家族的凝重压得几乎窒息，脑海中对章晓语那个选择的考量被现实危机冲击得七零八落之际，他的手机又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王艳丽。
信息简短，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精准地射入当前混乱的战局：
“二哥，方便尽快见一面吗？有要事相商，关于你我之前提过的‘互助’可能性，现在时机可能到了。另外，关于爸爸的事，我也听到一些风声，或许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互助”
“时机”“
，！
转圜的余地”
王艳丽的消息，像一道划破厚重阴云的锐利闪电。它没有带来安慰，却带来了一种冰冷而现实的、属于权力场博弈的另一种可能性。在艺术逃离与家族沉沦之间，似乎陡然出现了第三条路。一条扎根于现实泥沼、依靠算计与交换、或许能稳住阵脚甚至反戈一击的路径。
方二军握着手机，站在家族危机的风暴眼中心，一边是母亲含泪的嘱托和沉甸甸的“稳定”枷锁，一边是章晓语留下的、悬在虚空中的自由幻梦，现在，又多了一条王艳丽递来的、带着体温却也布满荆棘的现实绳索。
三天。章晓语只给了他三天。而家族的危机，和王艳丽口中的“时机”，却不会等他慢慢想清楚。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眼神深处，那最初接到章晓语提议时的震动与茫然，正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艰涩的决绝之色，一点点覆盖。
方二军与王艳丽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城市另一端一家极其私密的会员制茶舍，隐藏在竹林掩映的旧式庭院深处，确保绝对避人耳目。王艳丽先到，已经泡好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在紫砂壶中沉淀出浓醇的暗红色。她今天穿着非常低调的深色套装，素面朝天，与平日里荧屏上或社交场中的靓丽形象判若两人。见到方二军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眼神里有一种方二军从未见过的、剥去所有伪装后的冷澈与疲惫。
“二哥，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这里的茶不错，能让人脑子清醒。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方二军依言坐下，心头的焦灼和疑惑并未因这静谧的环境而平息，反而因为王艳丽异常郑重的神态而愈发绷紧。“艳丽，你说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我爸”
王艳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拿起小巧的紫砂杯，却不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杯中自己的倒影，又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勇气。半晌，她才抬起眼，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混合着决绝、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二哥，在谈伯父，不，在谈我们父亲的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像根毒刺，也像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却又异常清晰，“我王艳丽，不是你婶婶赵卫红和王振明的亲生女儿。我的生物学父亲是方振富。”
“轰——！”
方二军只觉得耳边一阵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并无多少相似、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父亲和婶婶？这怎么可能？那个威严持重、一生爱惜羽毛的父亲？那个温婉得体、与母亲情同姐妹的婶婶？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王艳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很惊讶，对吧？我也希望这是个荒谬的玩笑。可这就是事实。当年，赵卫红和方振富曾经有过一段经历。后来她发现怀了我，当时的情形你知道的，方振富不可能离婚，赵卫红也不可能独自生下我。正好王振明当时追求她，也需要一段婚姻来稳定某些局面。于是，一场交易，或者说是一个遮羞布般的婚姻，就这样成了。我成了王振明名义上的女儿，喊了二十多年的‘爸’。而我的亲生父亲，是我的‘伯父’，我只能远远看着，守着这个肮脏又可笑的秘密。”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切割着过往所有温情的假象。“这个秘密，赵卫红以为我不知道，方振富更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我早就知道了，从我青春期隐约察觉到自己和王振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从我发现赵卫红藏着的老照片和日记碎片。我就知道了。这些年，我看着方振富对你和大哥的期望与栽培，看着他对我的那种克制而疏远的‘长辈关怀’，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迅速被更冷的硬壳覆盖。“我拼命优秀，拼命往上爬，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想有朝一日，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那个给我生命却又将我放逐在亲情边缘的男人，不得不正视我！可是没等我爬到足够高，他就先出事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方二军：“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你，为什么说‘时机到了’吗？二哥，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方家这艘船要沉，船上不仅有你的父母、大哥，也有我王艳丽真正的根！王振明那边一旦方振富彻底倒下，你以为我这个‘女儿’对他还有多少价值？他会不会为了自保甚至拿我和我母亲的事做文章，彻底切割？”
她的话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将方二军浇了个透心凉。所有的伦理冲击、家族秘辛、残酷的现实算计，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看似明媚顺遂的妹妹，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扭曲的身世，内心藏着如此深刻的怨恨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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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做？” 方二军的声音沙哑，他意识到，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仅仅是被家族危机波及的堂妹，更是一个手握秘密、且被这秘密伤害至深、很可能铤而走险的同盟者或危险者。
王艳丽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干练而富有掌控力的神态，但眼神中的血亲纽带与利害捆绑，让这份掌控力显得更加不容置疑。
“光靠虚头巴脑的‘兄妹情分’没用，这世道情分是最容易变质的东西。” 她语气冰冷，“我们需要的是实打实的、铁板钉钉的事业同盟，是利益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这样，才能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去扑灭父亲眼前的火，甚至反手给幕后放火的人一击！”
她开始清晰而快速地勾勒她的计划：
“第一，立刻启动我们之前谈过的‘文化数字创新试验区’项目，但规模要扩大，速度要加快！以广电局和文化局联合牵头，拉上韩一石老爷子在艺术界的名望资源，再利用我在旋转餐厅攒下的那帮‘牛鬼蛇神’的制作和传播能力，打造一个标杆式的政绩工程！这个工程，必须够新、够亮、够有话题性，能立刻转移一部分舆论焦点，更能向上展示我们方-王两家下一代并非垮掉的一代，而是有能力、有想法、能干事的新锐力量！这是稳住阵脚、争取时间和上层好感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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