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牡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方二军的脸，仿佛在衡量什么：“第一，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必须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我，或者我先生这边过问了。所有明面上的沟通，必须通过正规组织渠道。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明白。”方二军立刻点头。
“第二，”巫牡丹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当年在歌舞团，你对我的照顾，还有《水乡之恋》给我的机会，我心里记着。虽然最后我选择了离开，但那不是你的错，是那时的环境和我们自己都没准备好。这次帮你，算是给那段过去，画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也不必再有过多不必要的往来了。”
她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刺中方二军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原来，她一直记得，也一直以她的方式衡量着。这次援手，是偿还，也是彻底的告别。
“第三，”巫牡丹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冷静，“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方伯伯这次能平安度过，或者即便不能完全无事，但处理结果能在可承受范围内。我希望你能在未来的工作中，在合适的范围内，关照一下我娘家一个堂弟。他也在省城文化系统，在区图书馆工作，人还算踏实，就是缺少机会。不需要你破格提拔，只希望在公平竞争的前提下，如果他有能力，你能给他一个展示的平台，说一句公道话。”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了。与拯救父亲于政治风暴的可能相比，这几乎算不上条件。
方二军沉默了片刻。巫牡丹给出的“解决方案”，诱惑力太大了。几乎可以绕过他与王艳丽、李素娥正在艰难构建的“自救联盟”，直指问题核心，有可能以更小的代价、更快的速度，将父亲从漩涡中拉出来。这能让他立刻从家族危机的重压下获得喘息，也能让他有更从容的空间去处理与章晓语、王艳丽、李素娥之间的复杂关系。
但是，天下真有如此好事吗？巫牡丹的丈夫为何愿意帮忙？真的仅仅是因为妻子的一段旧情和还人情？还是说，这也是一场更高层面的政治交换或布局的一部分？自己接受了这份“人情”，是否就等于在无形中，与巫牡丹丈夫所代表的派系力量，产生了某种隐性的关联？这会不会影响他后续的独立决策，甚至带来新的隐患？
“牡丹，”方二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份情意，我领了，也替我父亲感谢你和你先生的关切。你提的前两点我都能做到，绝对保密，也尊重你的决定。至于第三点，只要令弟确实德才配位，在我职责范围内，我定会秉公对待，给予公平机会。”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也表达了接受的意向。在救父亲这个首要目标面前，他无法拒绝这根看起来最有力的橄榄枝，哪怕它可能带着刺。
巫牡丹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般的放松神色。“好。具体怎么操作，我会和我先生商量，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会再联系你。记住，耐心等待，保持常态，不要有任何额外的动作，尤其不要再私下调查或试图接触对方那边的人，以免节外生枝。”
她站起身，拿起精致的手包，最后看了方二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告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早已尘封的、再也回不去的情愫。“二军，保重。希望方伯伯能化险为夷。我们就此别过。”
她转身离去，背影优雅挺直，步伐决绝，没有回头。就像当年她离开时一样，干脆利落。
方振富的问题，最终以一种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尘埃落定。
没有惊天动地的翻案，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派系火拼。在经历了数周令人窒息的调查、问询、以及各方力量在幕下的微妙博弈与权衡之后，上面传出了明确的风向：关于方振富在医疗设备采购项目中的问题，经查，主要系当时历史条件下相关制度不尽完善、具体经办人员在操作流程上存在瑕疵所致。方振富同志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但未发现其个人存在主观故意及重大利益输送问题。鉴于其多年来工作勤勉，且问题发生后态度端正，积极配合组织说明情况，经研究决定，对其予以诫勉谈话，不作进一步纪律处分。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项人事调整消息悄然公布：因年龄及工作需要，方振富同志不再担任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职务，另有任用。
几天后，“另有任用”的答案揭晓：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任命方振富为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主任委员。幻想姬 埂薪蕞全消息传来，方家上下以及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从手握实权的省卫计委主任，调任相对“清闲”的省人大专门委员会主任，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种“软着陆”，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边缘化”，但比起最坏的结果，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这已是堪称圆满的结局。至少级别待遇保留，名声大体无损，更重要的是平安落地，远离了行政一线那些纷繁复杂、暗流汹涌的日常事务与恩怨纠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振富本人似乎也对这个结果异常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解脱后的疲惫与释然。他对方二军只说了一句：“人大好，清静。写写调研报告，提提意见建议，不用再天天琢磨人、防着人。我累了，这个位置正好。”
父亲安全了，家族的警报暂时解除。压在方二军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母亲方菊芳喜极而泣，大哥方大军在病床上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王艳丽打来电话，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祝贺之余，也不忘提醒“我们的项目该抓紧推进了”。
李素娥发来信息，言语简练：“恭喜方伯伯，盼《汉宫飞燕》事宜早日提上日程。”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从凛冽的严冬，步入了嘈杂而充满生机的早春。每个人都开始重新规划、盘算，仿佛之前的危机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只有方二军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风暴中被永远地改变了。
父亲的“软着陆”背后，有多少是巫牡丹那边无形的手在推动？自己欠下的那份“人情债”将如何偿还？与王艳丽那基于血缘秘密和利益交换的同盟，在失去“共渡家族危机”这个最紧迫的黏合剂后，将走向何方？李素娥的野心与合作，又是否会因父亲危机的解除而出现变数？
还有章晓语。
那个给了他三天期限，而他最终未能给出关于“瑞士”答案的女人。那个在他最焦头烂额时，寄出了一封长信，却始终未曾得到只言片语回复的女人。
父亲的危机解除，外部压力骤减，但方二军内心关于自我道路的抉择，却因为这份“安全”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在眉睫。他不能再拖延，也不能再逃避。他必须给章晓语，也给自己，一个最终的交代。
他约了章晓语。没有再去水库边，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坦白、等待与无声的撕裂。他选择了市中心一家以安静和视野开阔着称的云端书店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连绵的屋顶和远山淡影，氛围理性而疏离，像极了章晓语给他的感觉。
章晓语准时出现。她似乎清瘦了一些，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依旧素面朝天，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她的神色平静无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
“你父亲的事，听说了，恭喜。”她先开口，声音平淡的听不出情绪。
“谢谢。”方二军顿了顿，直视着她，“晓语，关于那封信，还有瑞士的事”
“我收到了。”章晓语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怪、失望或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也看懂了。你的选择，很清晰。”
“我”
“你不用解释，方二军。”章晓语微微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你的信写得很明白。你选择留下，不是逃避艺术，而是试图在现实的框架内，开辟一条你认为更有力量、也可能更负责任的道路。你整合资源，谋划项目，在危机中寻找生机。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理智，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我提出的那个选项，对你来说，风险太高，代价太大，也太不‘现实’。我们对于如何抵达‘真实自我’和‘艺术自由’的路径认知，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你要的是在系统中创造空间，我要的是彻底脱离系统去寻找原野。没有对错，只是方向不同。”
方二军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或挽留的言语，在她如此清晰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做出了判断。
“我这一个月，也想了很多。”
章晓语继续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城市天际线，“不仅仅是因为你。也是因为我自己。那个驻留机会，对我来说，确实是重要的阶梯。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更加确信，我想要探索和沉浸的那个艺术世界，它的语言、它的语境、它关注的问题，与我成长、生活的这片土地当下的核心关切与表达方式，正在产生越来越大的偏差。我需要离开，不仅仅是为了逃避什么，更是为了追寻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里，可能没有你的位置，也没有我们这种关系生长的土壤。”
她转回头，看着方二军，眼神里有种告别般的决绝：“所以，方二军，我们之间，就到这儿吧。不是谁辜负了谁，也不是谁不够勇敢。只是两条线，短暂交汇后，注定要奔向各自的远方。你留下，继续你的战斗和创造。我离开，去寻找我的星空和旷野。这样，很好。”
“晓语”
方二军的声音干涩，心中涌起巨大的空洞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他知道她是对的，可当这“尽头”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展现在眼前时，他仍然感到难以承受。他曾经在她身上看到过重燃艺术火花的可能，看到过一种超越世俗的纯粹吸引，而现在，这一切都将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
！“别这样。”章晓语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波动，她极少见地，语气放软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安慰的意味，“方二军，记住你在信里写的，尝试在现实的混沌与负重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创造的渴望。这同样是一条值得尊敬的路，甚至可能更艰难。我希望你能走下去，走得漂亮。”
方二军一时无语。他想了想，问道：“我们现在就算是结束了吗？”
“不结束还要怎么样？”章晓语笑笑，“方二军，是不是需要我对你做点什么，或者说补偿些什么？”
方二军摇摇头：“那倒不用你补偿什么！你也不欠我的！”
章晓语笑笑：“我知道你对女性很感兴趣，愿意画女人的裸体，需要的话我脱给你画，可以吗？还有比如初夜这些东西，你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章晓语这突兀而直接到近乎冷酷的问题，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咖啡馆里原本理性告别、略显伤感的平静氛围。
方二军明显地怔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却在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等价交换”般冷静神情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仅是人生道路的选择，更是对情感、对亲密关系本质理解的南辕北辙。
几秒钟的沉寂后，方二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透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