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放下杯子，看向林暖。
“林小姐，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
“雇佣关系？”
林暖挑了挑眉。
“可她现在的行为，早就超出雇佣关系了吧？”
“亲自跑到学校来，还安排个小眼线，顾烬，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她对你动心了。”
顾烬沉默。
他当然看得出来。
不仅是苏晚，林暖此刻的行为，也早已超出了雇主的范畴。
她们都在试图用金钱之外的东西捆住他。
“那又怎样？”
顾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是雇主，付了钱，提出要求，我提供服务，至于雇主额外的情感，不是我该负责的东西。”
林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顾烬，有时候我真佩服你，能把这么冷血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清醒。”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也是，我们这种关系，谈感情确实可笑。”
顾烬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唐可欣听着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只觉得气氛又变得有些沉重。
她挖蛋糕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大眼睛悄悄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
短暂的沉默后，林暖又开口了。
这次她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纯粹的好奇。
“对了，顾烬。”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
顾烬抬眼看向她，示意自己在听。
“你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林暖问得很直接，目光落在他脸上。
“别跟我说就是喜欢钱，虽然这理由也没问题，但我觉得……不象。”
顾烬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松。
“谁不喜欢钱多呢？林小姐不喜欢？”
“我喜欢啊。”
林暖坦荡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但你不一样。”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努力形容着眼前这个复杂又矛盾的男生。
“你给我的感觉……很割裂。”
“面对我们的时候，你圆滑，周到，甚至有点……怎么说呢，游刃有馀的冷淡，好象什么都触动不了你，只要钱到位就行。”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不是真的那么在乎钱本身，比如……”
她歪了歪头，回忆着。
“你对奢侈品没什么兴趣，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服，吃得也很简单，你赚的应该很多，光我这里，一个月就有三十万，但也没见你去挥霍或者享受。”
“你就象一个……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赚钱，但背后的逻辑和动力，却藏得死死的。”
她顿了顿，瞥了眼旁边正在努力理解他们对话，腮帮子还粘着点奶油的唐可欣，又移向顾烬。
“你看这丫头的眼神，跟看我和苏晚时不一样，那里面……好象多了点别的，不是单纯的应付。”
顾烬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暖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这个女人，并不象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仅仅是个骄纵任性，喜欢争强好胜的富家女。
她心思通透，看得太清楚。
林暖没有停下。
她继续说着，声音放低了些，更象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在想……”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顾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挑衅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却浮现出直白的探究。
“你拼命赚那么多钱，可能不是为了你自己。”
“至少，不全是。”
她说完，抛出了那个内核的猜测，语气很轻。
“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事，对吧？”
顾烬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她在调查他？
她和昨晚那个黑衣人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
这仅仅只是基于她敏锐的猜测？
短短半秒内，无数个念头在顾烬脑中浮现。
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暖。
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轻松，也没有被看穿的慌乱，而是种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
“林小姐。”
他笑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是用一种玩笑的方式，将这个问题挡了回去，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林暖看着他迅速恢复平静的脸，以及那双将所有情绪都封锁起来的眼睛。
她心里那点好奇和探究，象是撞上了一堵的墙。
但她并没有感到挫败，反而……
更感兴趣了。
她看得出来，自己刚才那句话，绝对触动了他某个敏感而真实的角落。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刻意。
这种下意识的平静，恰恰证明了她的猜测至少接近了真相。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副将一切脆弱和软肋都死死藏好，用一层又一层冰冷外壳包裹自己的样子……
林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共鸣。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用张扬任性的外壳，包裹着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虚和不安。
只是她的外壳是炽热明亮的，而他的，是冰冷沉默的。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为了钱似乎可以出卖一切的男生，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堪。
甚至，有点……让人忍不住想看看，那层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林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迅速甩开这丝莫明其妙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明媚的笑容。
“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干嘛？”
她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不想说就算了，反正……”
她拖长语调，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顾烬，又看了看旁边的唐可欣。
“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我的好员工，对吧，烬烬？”
顾烬见她没再追问，也回应了她一个笑容，拿起咖啡杯，将最后一点饮尽。
“恩。”他应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咖啡馆里的光线也随之变换。
一场看似闲谈的对话，却在两人心里各自投下了不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