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一副要去死的模样,真是晦气!”
“真的是,一段时间没见,没见她变懂事一点,倒学会装模作样了!等她回来,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顾烬听见这些恶毒的斥责。
他原本已经迈开的脚步,在踏出下一步前,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又立马恢复如常。
他双手插进衣兜,微微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着,晚风吹起着他的衣角。
他在想。
在思考。
他有些疑惑。
按照夏小悠的性格,怎么会跟家里爆发出这么大的矛盾。
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只会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然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加倍懂事的样子来讨好,来换取一点可怜的温暖才对。
她怎么会闹到动手,离家出走的地步?
这不象她。
或者说,这不象他所了解的那个夏小悠。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随即,那个被撕成两半,脏兮兮的小狗玩偶,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是因为他?”
这个想法让他愣了愣,随即在原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不对。
怎么可能。
一个在地摊上随手买来,拿来哄客户的廉价玩偶,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东西而已。
夏小悠跟她爸妈的矛盾已经积怨许久。
夏小悠今天的爆发,不过是长期压抑下的失控。
他试图说服自己,试图证明夏小悠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然而,另一个更冷静,甚至带着点残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淅得不容置疑。
一个在路边随手买来的小狗玩偶,对你来说,当然什么都不是。
它只是你哄雇主开心的东西,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可对于夏小悠那样的人呢?
对于那个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却从未被好好倾听,真正陪伴过的女孩。
对于那个只能借着醉意和娇蛮来掩饰孤独的女孩。
那个小狗玩偶,可能不只是个玩偶。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
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被在意的人,送给她的礼物。
哪怕送礼的人,眼里只有钱。
顾烬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夏小悠醉抓着他手腕问“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笨拙地吹他伤口时的纯粹关切
也想起了最后,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不是懂事,那是心死。
而他,是那个亲手递上判决书的人。
用最职业,最清醒,也最冰冷的方式,告诉她。
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如果那个玩偶真的承载了这些被她投射的,错误的情感价值
那么,当它被家人轻篾地撕碎,践踏时,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否意味着,她那试图证明自己或许也被人在乎过的小小凭证,也被彻底否定了?
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以,她才会爆发?
“死气沉沉装着一副要去死的模样”
夏小悠母亲那带着厌恶的形容词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骄纵,鲜活,眼睛里闪着光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剥离,变成另一副模样。
一个缩在墙角,眼神空洞而平静的夏小悠。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回想起夏小悠那次看着他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麻木,一种心死后的沉寂。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接受现实,学会懂事的开始,现在想来,那或许更象是一种放弃。
放弃挣扎,放弃期待,甚至
放弃自己。
顾烬彻底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眉头蹙紧。
晚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进退两难。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真是麻烦。
“呼”
他吹出一口气,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冰凉的触感停留在他手心。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用过这种儿戏的方式来做决定了。
通常是遇到真正两难的时候,他才会把选择权交给随机。
“正面,打电话询问。”
“反面,回家。”
他声音低沉地宣布了规则。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硬币轻轻向上一抛。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听着硬币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然后睁开眼,看着它在空中翻滚,下坠。
“叮!”
一声轻响,硬币落在地上,又弹跳了几下,最终缓缓停下,在原地微微摇晃,象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反面。
朝上的,是冰冷而光滑的菊花图案。
顾烬看着那枚静止的硬币,愣了几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那枚硬币,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他没再看那栋别墅的方向,也没再尤豫,转身,迈开脚步,朝着打车点走过去。
步伐依旧平稳。
他只是损失了一个客户而已。
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他顾烬出十几米远,即将拐入另一条街道时。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晚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也轻轻拨动了那枚被顾烬忽略的硬币。
那是顾烬刚才从口袋里摸硬币时,带出来的另一枚硬币。
它之前悄无声息地掉落,滚到树边屹立着。
此刻,那阵风恰好吹过,将它从吹得翻了个身。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硬币完成了翻转。
正面朝上。
“1”的字样,在最后一线天光中,模糊地反射着微光。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被遗忘的答案。
而顾烬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风停了。
夜幕彻底降临。
那枚正面朝上的硬币,静静躺在昏暗的路边,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拾取者。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