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街头。
夏小悠开着她那辆颜色扎眼的跑车,在路上行驶着。
她并没有开的很快,而是极其缓慢,仿佛不是在开车,而是在散步。
车窗外的灯光投射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只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大脑也有些缺氧,呼吸有些不畅。
那个脏兮兮的,被扯成一半的小狗玩偶,此刻正安放在副驾上。
她用安全带仔细地,甚至有些仪式感地把它绑好。
夏小悠看着前方,目光有些空洞。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了这件事而跟家里人闹翻。
不是已经不在意了吗?
不是已经决定做一个懂事,独立的夏小悠了吗?
她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可为什么看到小狗玩偶被弟弟拿在手里随意玩弄,看到它被撕扯,被践踏的时候,她会那么愤怒?
那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受控制,几乎在一瞬间就冲垮了她刚刚创建起来的心理防线。
她脑海里又开始回想起在家里的画面。
弟弟举着小狗玩偶,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晃着,脸上是满是恶劣的笑容。
爸妈就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嬉闹,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仿佛在看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的笑容。
妈妈甚至还笑着说:
“哎呀,一个玩偶而已,弟弟喜欢就给他玩玩嘛,你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
那一刻,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那不是玩闹。
那是她刚刚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为数不多的情感寄托。
那是顾烬送给她的。
那个在她醉酒后陪着她,用平静声音驱散寂静的人,留给她的唯一一件有温度的东西。
尽管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商品,只是顾烬对雇主的服务,可她就是无法忍受它被这样轻贱地对待。
终于,她抢回了玩偶,但它已经被撕成了两半,棉花外露,破烂不堪。
弟弟因为她的动作而跟跄了一下,额头磕在茶几上,渗出血来。
惊呼声,哭闹声,指责声瞬间炸开。
“夏小悠!你干什么?!”
爸爸的怒吼。
“你怎么能推弟弟?!”
妈妈的责备。
夏小悠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残破的玩偶,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只是觉得好吵。
好累。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连保护一样属于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
哪怕那样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她的感受,她的在意,永远比不上弟弟的一滴眼泪,一点皮外伤。
巨大的失望和疲惫,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愤怒。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难过,只是觉得
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狗玩偶,轻轻抚摸着它破损的边缘,然后转身,默默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收拾行李,只是拿起了车钥匙,还有那个破损的玩偶。
最后,在父母和弟弟惊愕,愤怒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轰!!!”
只有跑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响烈。
“距离海月桥还有800米,前方左转。”
一道温和的导航提示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夏小悠的回忆。
她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导航屏幕,又看了看副驾驶上被安全带固定好的小狗玩偶。
接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
“想那么多干嘛”
她低声自语,象是说给自己听,也象是说给旁边沉默的玩偶听。
她打起精神,握紧方向盘,按照导航的指示,在下一个路口左转。
海月桥。
那是这座城市一处有名的观景地点。
桥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夜晚灯火璀灿,是很多情侣和游客喜欢去的地方。
但夏小悠选择这里,并不是为了看风景。
她只是
需要一个地方停下来。
一个足够空旷,足够安静,能让她远离一切的地方。
跑车缓缓驶上桥面,在一旁的临时停车点停了下来。
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落车。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江风吹过车顶的细微声响。
她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小狗玩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露出的棉花。
“对不起啊”
她小声说:
“把你弄坏了。”
玩偶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那双纽扣做的,只剩一只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夏小悠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玩偶身上的安全带也解开,把它抱在怀里。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起了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抱着玩偶,走到桥边,眺望着江面上星光点点的灯火。
桥上车来车往,偶尔有人行道过,投来好奇的一暼,但没人打扰她。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融入了这喧嚣城市中难得的宁静。
脑海里不再有家人的争吵,不再有疏离的眼神,只剩下眼前这片漂亮的江面,和耳边呼呼的风声。
或许,这样也好。
江风带着凉意,一阵阵扑打在脸上,吹得夏小悠的长发凌乱飞舞。
她抱着怀里破损的小狗玩偶,目光空洞地投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江面。
江水仿佛一张巨口,正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我这一辈子,活得真是失败啊”
这个念头,清淅地浮现在她心头。
不是自怨自艾的呻吟,而是陈述。
活了二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看起来拥有一切。
可剥开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里面是什么?
是父母眼中永远排在弟弟后面的懂事女儿。
是一个只会用娇蛮来掩盖自己情绪的小孩。
是顾烬那个唯一让她感到过一丝真实温暖的人眼中的雇主。
连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荒凉。
“就算我现在跳下去”
她对着虚空说,也对着怀里沉默的玩偶说,声音轻得象要被风吹散。
“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吧?”
“最多成为明天新闻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标题,或者别人茶馀饭后的谈资。”
哎,听说那个夏家的千金跳江了?真是想不开,那么好的条件
估计是感情受挫吧?或者家里破产了?谁知道呢,有钱人的心思我们不懂。
年纪轻轻,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白瞎了那么好的出身。
她几乎能想像出那些议论,平淡,好笑,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是优越感。
就在她沉浸冰冷的想象中时,一阵稍强的江风袭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也让她怀里的玩偶动了动。
玩偶残破的半边身子,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抬起,又落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那感觉如此轻微,却又如此真实。
夏小悠猛地一怔,从自毁的思绪中被强行拉扯出来。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小狗玩偶。
它依然破损,依然脏兮兮,可那颗纽扣做的眼睛,似乎在看着她。
它动了。
是风,当然是风。
可为什么就在她说出没人会在意她的时候,它动了?
象是在摇头。
象是在用尽它这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生命力,笨拙地反对她的话。
夏小悠愣愣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冲出眼框,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重重的砸在桥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淌。
原来至少还有你会在意我吗?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加起来,更让她心里酸涩得发疼。
她紧紧抱住玩偶,将脸埋进它那带着灰尘的表面,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歇。
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她再次看向怀里的小狗玩偶,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带着珍惜。
“算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沙哑。
“我一个人去死就好了。”
她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就不拖累你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小狗玩偶从怀里拿出来,特意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它轻轻放下。
她甚至用手指,仔细的,轻轻的拂去玩偶身上沾着的灰。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被风吹走也好,被人捡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