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城东南隅,一处由旧日富商宅院改建而成的院落,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新华妇女互助总会”。
这里,便是扈三娘每日处理公务的主要所在。
昔日挥舞日月双刀、阵前擒将的“一丈青”,如今虽褪去了戎装,换上了素雅干练的常服,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决断力,却并未消减分毫,只是化为了处理一桩桩繁琐却关乎无数女子命运的卷宗时的沉静与坚韧。
院落内时有女子进出,有的面带愁容,有的眼神怯懦,亦有的已带着几分豁然与新生的希望。
正堂改成的公事房内,扈三娘正凝神倾听一名年轻妇人的哭诉。
那妇人姓王,娘家姓李,面容憔悴,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总会长,您要为奴家做主啊!”王氏声音哽咽,“奴家嫁入王家五年,侍奉公婆,操持家务,从无懈怠。可那王魁,他……他嗜赌成性,将家中田产输尽,稍有不顺便对奴家拳打脚踢……您看!”
她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如今他更扬言要将奴家休弃,卖与债主抵账!奴家实在活不下去了……”
扈三娘面沉如水,仔细查看过伤痕,又询问了几个细节,确认王氏所言非虚。
她示意身旁的文书记录在案,然后温言安抚道:“王李氏,你莫怕。户婚篇》有明条,夫妻义绝,包括‘夫殴妻至折伤以上’、‘夫身陷恶疾或品行不端(如嗜赌倾家)致使家计难以维持’,妻可诉请官府,判决离异,并有权分得部分家产以维生。你身上这伤,便是铁证。他王魁无权私自将你发卖,那是触犯律法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男子,带着两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以及一对老态龙钟、衣着却尚算体面的老夫妇闯了进来,正是王魁及其帮闲与父母。
“李氏!你这贱人!竟敢跑到这里来告状!还不快跟我回去!”王魁一见王氏,便瞪眼呵斥,上前就要拉扯。
“放肆!”扈三娘猛地一拍桌案,虽未携带双刀,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瞬间迸发,竟让王魁等人动作一僵,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此乃新华所设之妇女互助总会,岂容你等撒野!”
王魁父母见状,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官家啊!这媳妇不守妇道,顶撞公婆,怂恿丈夫分家,如今还要闹什么离婚,这是要逼死我们老王家啊!自古只有夫休妻,哪有妻弃夫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
扈三娘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那对老夫妇:
“体统?《新华律》便是最大的体统!尔等纵子行凶,罔顾儿媳死活,还敢在此咆哮公堂?王魁殴妻至伤,证据确凿;嗜赌败家,街坊皆可作证!按律,非但准予离异,王魁还需受杖刑,赔偿李氏医药及安家之费!尔等若再胡搅蛮缠,妨碍公务,一并锁拿送官!”
她言语铿锵,引律据典,气势更是完全压倒了对方。
王魁本就是欺软怕硬之徒,见扈三娘官威凛然,身后还有佩刀的护卫,顿时气馁,嗫嚅着不敢再言。
其父母也只是乡间愚夫愚妇,被这阵势吓住,只顾着拉扯儿子,生怕真被捉去坐牢。
最终,在互助会文书的主持下,王氏当场立下离婚文书,并依据《新华律》分得了王家剩余的一处小宅院和些许浮财,足以安身立命。
捧着那盖有官府大印的文书,王氏泪如雨下,对着扈三娘就要跪下磕头,被扈三娘连忙扶起。
“去吧,好好过日子。记住,这世道变了,女子不必再依附于谁。若有难处,随时可来互助会。”扈三娘柔声道。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氏,扈三娘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她知道,像王氏这样的女子,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
改变,绝非一蹴而就。
下午,她移步至邻近的“京师第一女子学堂”。
学堂由旧书院改建,书声琅琅,操场上还有女孩子们在练习着由武松武术协会推广的、改良过的健身体操。
扈三娘走进一间课堂,里面坐着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女孩,正在一位女先生的教导下学习识字算数。
见她进来,师生们纷纷起身行礼。
扈三娘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朗声道:“孩子们,你们可知,为何要坐在这里读书识字,甚至将来还要学习格物、地理、历史?”
女孩们睁大眼睛望着她。
“因为,我们女子,并非天生就该困于闺阁,只知绣花扑蝶,或依附父兄夫君过活!”
扈三娘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同样有头脑,有双手,可以明事理,辨是非,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天地间立足!看看窗外,那正在修建的铁路,那冒着烟的工厂,那远航的舰船,这新的世道,正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我们女子,亦能顶起这半边天!”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女孩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许多孩子眼中,闪烁起了前所未有光芒。
这时,学堂的管事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正是潘金莲。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素净雅致,手中提着一个小木箱。
“扈司长。”潘金莲微笑着行礼,态度从容。
“潘坊主来了正好。”扈三娘笑着对女孩们说,“这位潘坊主,便是靠着自己研制肥皂的技艺,获得了朝廷的专利,如今掌管着偌大工坊,养活了许多人,更是受到了尊重。今日,便请她来为大家讲授一堂‘手工制作与谋生技能’课,让大家知道,女子凭技艺,同样能开创一片天地!”
潘金莲走到台前,打开木箱,取出油脂、碱水、模具和各种香料,开始细致地讲解肥皂的制作原理与过程。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操作熟练,引得女孩们阵阵惊叹。
她从最初略带紧张,到后来渐入佳境,眼中焕发着自信的光彩。
课后,扈三娘与潘金莲并肩走在学堂的回廊下。
“今日多谢潘坊主了。”扈三娘诚恳道,“你让这些孩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潘金莲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该我谢扈司长和这新时代才是。若非如此,我潘金莲或许早已……如今能站在这里,凭手艺说话,教导孩童,心中方觉踏实安宁。”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基于相互理解与共同事业的新型友谊,在初夏的微风中悄然滋生。
她们,一个曾是在战场上证明价值的巾帼英雄,一个曾是在泥潭中挣扎求存的浮萍女子,如今却在这致力于提升所有女性地位的道路上,成为了并肩的同路人。
望着潘金莲离去时挺直的背影,扈三娘心中暗忖:一个王氏得以解脱,一批女童得以启蒙,一个潘金莲得以新生……这便是她如今战斗的战场。
只是,这星星之火,要如何才能形成燎原之势,烧遍这亿万里疆域,唤醒那千千万万尚在沉睡或挣扎的姐妹?这其中的艰难,恐怕不亚于当年攻破一座雄城。
她需要更多的“潘金莲”,需要将互助会和女子学堂,推向更广阔的土地。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她心中深深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