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城,昔日繁华的御街旁,一处算得上清幽,却远非顶级的宅院内,弥漫着浓郁的药石苦涩之气。
这里,便是前“梁山军需总领”、后被封了个虚衔“安乐侯”的宋江府邸。
与城内各处热火朝天的建设、革新景象相比,这座府邸如同被时代浪潮遗忘的角落,沉寂而暮气沉沉。
内室病榻之上,宋江仰卧其中,昔日那“面黑身矮”,却总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和领袖风范的“及时雨”、“呼保义”,如今已是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仅有胸口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几名医官束手垂首立于外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自外传来,沉稳而有力。
陈霄未着冕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在吴用和花荣的陪同下,步入了这间充满死寂意味的病房。
吴用与花荣留在外间,陈霄独自一人走近榻前。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人的气息,宋江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当看清是陈霄时,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复杂至极的光彩,有愧疚,有释然,更有无尽的悔恨。
“兄……兄长……”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抬起脖颈的力气都已欠奉,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陈霄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枯瘦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徒劳。
“公明兄弟,不必多礼,好生将息。”
这一声“兄弟”,仿佛击溃了宋江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陈霄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一个垂死之人。
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之水,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沿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兄长……小弟……小弟糊涂啊!”他声音哽咽,带着血泪般的痛悔,“一生……自诩忠义,以‘替天行道’为己任……却不过是……不过是囿于那招安窠臼的……愚忠!目光短浅,只看得见那赵官家的一纸诏书,以为那便是……便是吾等草莽出身之人的最好归宿……”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半辈子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看不清那庙堂之上的污浊,算不透那奸佞之辈的毒计……险些连累了众多兄弟性命!最后更是企图联合外将影响关胜大军围剿之役,险酿大祸呀。”
陈霄默然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宋江那紧握的手在剧烈颤抖,能感受到那泪水中的滚烫与绝望。
这是原着那个直到饮下毒酒仍念叨着“宁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的宋江,在经历了现实最残酷的拷打、目睹了陈霄开辟出的全新道路后,最终、也是最彻底的醒悟。
“若当年……若当年在梁山时,小弟便能如林教头、武松兄弟他们一般,铁了心跟随兄长,行此……行此开天辟地之伟业,何至于蹉跎半生,空耗了兄弟热血,却落得如此下场……”
宋江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泣血,“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兄长……小弟……对不起众位兄弟……更对不起……兄长您的……信任……”
这临终的忏悔,不仅仅是对个人错误路线的否定,更是对陈霄所代表的、打破旧秩序、创立新纪元道路的最终认可与臣服。
它象征着以“招安”为核心的旧式农民起义思想的彻底破产,为陈霄路线的正确性盖上了无可辩驳的烙印,完成了对原着核心人物的终极思想改造。
陈霄看着眼前这个油尽灯枯、悔恨交加的老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眼前的宋江,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统领群雄的梁山泊主,已是判若两人。
他轻轻拍了拍宋江的手背,沉声道:“公明兄弟,往事已矣,不必过于苛责自身。如今,众家兄弟的血并未白流,他们未竟之志,自有后来者承继。这新天新地,亦有你当年梁山聚义的一份功劳在内。安心去吧。”
听到陈霄这番话,宋江紧攥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的悔恨与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与平静。
他最后望了陈霄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眼角犹自挂着一行清泪。
当夜,三更时分,“呼保义”宋江,于北京宅邸中,溘然长逝。
消息传来,陈霄默然片刻,下达了指令:“追赠‘义节侯’,以侯爵之礼葬之,其家眷由朝廷抚恤。”
这份哀荣,高于普通官员,给予了其梁山元老的身份一定的尊重,但远低于鲁智深那“卫国大师”的国葬规格,也未给予过于崇高的评价。
这其中既有对其历史功绩(早期聚义)的承认,也包含了对其后期路线错误的含蓄批判,保持了政治上的清醒与克制。
一个充满争议、代表着梁山过去某种主流思想的时代人物,就此彻底落幕。
他的忏悔,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为那个充满矛盾与挣扎的旧时代画上了休止符。
而他的逝去,也仿佛搬开了最后一块压在陈霄和新生政权心头的、关于路线正确性的巨石,使得前行的道路,变得更加清晰和无可争议。
然而,旧的核心逝去,新的纷争,是否就会因此而平息?
朝堂之上,因宋江之死而引发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不同解读与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