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十年,秋。
北京城内外,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
今日,是“新华”政权定鼎十年的庆典。
与十年前初创时的筚路蓝缕相比,如今的盛景,足以告慰所有为之奋斗牺牲的英灵。
庆典的核心,设在已然成为帝国象征的紫宸殿前广场。
广场两侧,新竖立起两排高大的白石碑刻,上面以简练的文字和图示,记录着十年来的辉煌成就:
“启明二年,跨黄河铁路工程启动,启明八年全线贯通,南北天堑变通途,钢铁巨龙横卧九曲!”
“启明四年,《义务教育法》颁行,至今全国适龄童入学率已逾七成,官立学堂遍及州县,书声琅琅,开启民智!”
“启明四年,‘新华国家银行’立,银元券通行天下,币值稳定,商贸繁盛,金融之血脉畅通无阻!”
“启明三年,南溟州启明镇立,今为南溟行省,移民逾十万,鸟粪石、煤炭、铁矿源源输入,已成海外乐土,万里海疆之基石!”
广场上,不仅有文武百官、各国使节,更有特意邀请来的各界代表:
有皮肤黝黑、身着崭新工装的铁路劳模;有来自偏远州县、第一次来到京城的优秀师范生;有从南溟州归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拓殖者代表;还有凭借专利致富的工坊主……他们与有荣焉地站在人群中,亲身见证着他们参与创造的伟大时代。
陈霄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身着朴素的常服,并未穿戴过于华丽的冠冕。
他望着下方人头攒动、生机勃勃的景象,听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如昔。
十年了。
从初期的绝境,到如今的煌煌盛世,其间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火炮轰鸣炸开了旧世界的枷锁,而蒸汽的力量、教育的普及、金融的构建、海外的开拓,则一点一滴地塑造着新世界的筋骨与血肉。
然而,站在这辉煌的顶点,陈霄心中没有志得意满,反而升起一股愈发强烈的警醒与责任。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历史的周期律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每一个王朝的头顶。
他开创了这个局面,但他之后呢?吴用、林冲之后呢?
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最后赠言再次回响:“此后之路,皆由人定。”
“皆由人定……”陈霄在心中默念,“既然由人定,就不能再系于一人之身。必须树立起比个人威望、比兄弟情谊更稳固的……制度基石。”
当晚,盛大的庆典宴会之后,陈霄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吴用与林冲。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三人已显沧桑的面容。
吴用羽扇轻搁一旁,林冲腰间的佩剑也解下置于架上,此刻只有肝胆相照的兄弟与战友。
陈霄亲自为二人斟上清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加亮先生,林教头。今日之盛世,仰赖二位贤弟与诸位兄弟同心戮力,方有今日。”
吴用敏锐地察觉到陈霄语气中的异样,拱手道:“兄长何出此言?此乃兄长领导有方,更是万千军民共同奋斗之果。”
林冲也沉声道:“兄长但有吩咐,林冲万死不辞。”
陈霄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两位他最倚重的臂膀,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
“今日召二位来,非为吩咐,而是告知。我意已决……待此届任期届满,将不再寻求连任执政官之位。”
“什么?!”
饶是吴用智计百出,林冲沉稳如山,闻言也不禁骇然变色,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
“兄长!此事万万不可!”吴用急道,“‘新华’草创,根基虽立,然内外诸事繁杂,非兄长之威望不能震慑,非兄长之远见不能引领!此时言退,恐生变故啊!”
林冲更是单膝跪地,声音恳切:“兄长!林冲一介武夫,唯知追随兄长左右,护卫此来之不易之江山!兄长若去,我等……我等该当如何?这天下,又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陈霄起身,将林冲扶起,又示意吴用坐下。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声音带着一种超脱后的释然与坚定:
“非是离去,而是放手。我等打破旧世,非为再立一新皇帝。‘新华’之新,在于制度,在于法度,在于非一人、一派之天下。若我陈霄一直居于此位,与旧时帝王何异?又如何能真正打破‘人亡政息’的循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需要为这国家,立下一个榜样,一个权力得以和平、有序过渡的先例!此功,或许更胜于我十年征战与建设之功!”
吴用与林冲怔住了,他们从陈霄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胸怀与对历史责任的深刻洞察。这已非简单的功成身退,而是旨在为国家塑造魂魄的惊世之举。
“可是……兄长之后……”吴用依旧忧心忡忡。
“此事我已有考量,届时自有分晓。”陈霄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告知二位,是望你们心中有数,并能助我,稳住大局。”
送走心神激荡的吴用与林冲,陈霄回到书案前。
他取出一叠空白的奏本,沉吟良久,提笔蘸墨,在首页郑重写下标题:
《关于确立执政官任期制及权力平稳过渡之制度构想草案》。
烛光下,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将脑海中酝酿已久的关于任期、选举、监督、交接等一整套确保权力不因个人更迭而动荡的制度雏形,细细勾勒。
这薄薄的几页纸,其重量,或许将超越那横跨黄河的钢铁桥梁,成为他留给这个新生国度最宝贵的遗产。
而这颗投向平静水面的石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激起何等巨大的波澜?
陈霄搁下笔,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答案,在未来的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