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转眼间,陈霄居于国家图书馆顶层,已近十载。
昔日叱咤风云的开国执政,如今已是鬓发皆白的老者,常着一袭宽松布袍,静坐于窗前的藤椅中,如同一棵默然观察着季节更替的古松。
他的“了望台”,便是这扇巨大的琉璃窗。窗外,北京城的脉搏以另一种方式有力地跳动着。
宽阔的街道上,被称为“铁马”的有轨电车(由小型化高效蒸汽机驱动,更先进的的内燃机车型已开始试验)沿着固定的轨道叮当作响,穿梭往来,取代了相当部分的马车与轿子。
更远处,几年前落成的“京师高等中学堂”里,每日定时传来少年们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比十年前蒙学孩童的更为洪亮,所诵读的内容也早已超越了四书五经,夹杂着格物、几何乃至简单的异国语言。
图书馆的服务人员每日会为他送来最新的《京华时报》与科学院刊发的《格物新知》。
报纸上的标题,记录着这个国度日新月异的变化:“‘新华石化’成立,致力于液体燃料开发”、“‘波讯公司’无线电报试验成功,可实现百里即时传讯”、“潘金莲女士荣获‘杰出实业家’称号,其‘金莲化工’日产肥皂、香皂逾万块,产品远销南洋”……
看着潘金莲的名字,陈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那个曾深陷泥潭的女子,凭借一点机缘与自身的努力,竟真在这新天地里,闯出了如此一番事业,成为了新时代女性的一个符号。
这或许,比他亲手设计的任何一部法律,都更能说明世道的变迁。
故人,也在时光中渐渐凋零。吴用在三年前于睡梦中安详离世,临终前依旧握着那柄伴随半生的羽扇。
陈霄去送了他最后一程,看着这位智囊入土为安,心中慨叹一个谋算时代的头脑终于休息。
武松的全国武术协会早已步入正轨,不仅强健了民魄,更衍生出成熟的竞技体育体系,他本人则更多时间在老家饮酒练拳,颐养天年。
扈三娘的女子教育事业成效卓着,如今各级学堂中女学生的比例稳步提升,她虽也已华发初生,却依旧精神矍铄地奔走于各地女学之间。
林冲执政的第二个任期也已过半,他谨守着陈霄立下的规矩,虽偶有波折,但国家大体在宪政与法律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新一代的官员、学者、工程师逐渐挑起大梁,他们是在“新华”阳光下成长起来的一代,思维更为活跃,也更具国际视野。
陈霄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如同一个超然的观众。
他极少对时政发表意见,即便林冲偶尔会轻车简从来访,他也只与之品茶、下棋,谈论往事与养生,绝口不提具体政务。
他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这片书海。
这一日,他正翻阅着最新一期的《格物新知》。
期刊上大多是些应用技术的改进,直到他的目光被角落处一篇篇幅不长、署名“凌云子”(一个化名)的论文所吸引。
标题颇为惊人——《基于反作用原理的“飞天器”构想及若干数学推演初探》。
陈霄的呼吸微微一顿。他推了推老花镜,仔细阅读起来。
文中没有提及“火箭”二字,但清晰地描述了利用高速向后喷射物质产生的反作用力推进飞行器的原理,并尝试用数学公式推演了在不同质量比和喷射速度下所能达到的高度与速度极限。
虽然公式还很粗糙,许多参数基于假设,但其核心思想,已然触摸到了那个通往无垠星空的关键——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的雏形!
文中甚至大胆假设,若有一种能量足够强大、且可控制的“液态火油”(暗示液体燃料)作为推进剂,或可克服固体火药难以持续控制的缺陷,实现更长时间的推力输出。
陈霄的手指轻轻拂过论文上那些略显青涩却充满想象力的公式,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如同当年第一次见到火炮轰鸣时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那有轨电车穿梭的街道、那无线电报连接的城镇、那远航的巨轮……都只是这文明成长的童年阶段。
而这薄薄几页纸所描绘的,才是真正挣脱母星束缚,迈向成熟的开始。
“凌云子……”他喃喃低语,将这名字记在心中。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某个年轻研究员异想天开的狂想,但也可能是一颗注定要改变世界的火种。
他缓缓放下期刊,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了鳞次栉比的屋顶,越过了袅袅的炊烟,直接投向了那秋日午后清澈如洗的、无垠的蔚蓝色天穹。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这人间盛景,而是投向了天穹之外,那片人类足迹尚未真正触及的、冰冷的、黑暗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广袤空间。
这由钢铁、蒸汽与教育构建的盛世,或许,仅仅是一个更宏伟故事的序章。而这篇不起眼的论文,是否就是翻开下一章的那只无形的手?
陈霄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在星辰大海间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