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执政的第二个任期,并未因陈霄打下的坚实基础而变得轻松。
相反,“新华”这艘巨轮驶入的是一片更为复杂、暗礁遍布的新水域。
陈霄当年面临的是“从无到有”的开拓,是打破旧世界的酣畅淋漓;
而林冲面对的,则是“从有到优”的治理,是建设新世界过程中必然滋生的、更为精细和棘手的难题。
首先是以“劳资纠纷”为代表的工业化阵痛。
随着铁路、矿山、纺织等产业的迅猛发展,聚集在城镇的工人数量急剧增加。
他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的农民,开始有了明确的工时、薪酬、工作环境诉求。
京城南郊一家大型机械厂,因厂主强行延长工时且拒发额外薪酬,引发了上千工人的罢工,工人们甚至堵塞了通往火车站的官道。
这是“新华”立国以来,首次出现如此规模的工人集体行动,地方官府一时束手无策。
奏报送到林冲案头,他眉头紧锁。行军布阵、攻城略地,他驾轻就熟,但如何平衡工坊主的利润与工人的权益,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他本能地想起了陈霄,那个总能以超越时代的眼光洞察问题本质的兄长。
于是,在一个午后,林冲换上便服,只带两名贴身侍卫,悄然来到了国家图书馆顶楼。
陈霄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见林冲来访,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沏了一杯清茶。
“兄长,”林冲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机械厂罢工之事道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此类事端,近日于各大工埠皆有苗头。按《新华律》,聚众堵塞交通自是违法,然工人诉求,似也并非全无道理。该如何处置,方能既维法度威严,又解民生困苦,避免矛盾激化?”
陈霄静静听完,拈起一枚棋子,并未落下,只是缓缓摩挲着。
“林兄弟,”他声音平和,“治大国如烹小鲜。昔日我等以烈火烹油,打破旧鼎;如今你执掌灶台,则需文火慢炖,掌握火候。”
他放下棋子,目光清明地看着林冲:
“工人非敌寇,坊主亦非仇雠。其矛盾,根源在于利益分配之规则未明,沟通之渠道不畅。你可曾想过,于律法之外,设立一个由官府、工坊代表、工人代表三方参与的‘调解仲裁’机制?为其提供一个不必走上街头,便能申诉、谈判、解决问题的平台?法度之威,在于其公正与必行,而非一味强压。”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只点出了“规则”与“沟通”的核心,以及建立制度化协商平台的思路。
林冲闻言,茅塞顿开,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回去后,便责令相关部门研究制定《劳资纠纷调解暂行条例》,尝试以制度化的方式化解矛盾。
除了内部的社会治理难题,外部疆域也出现了新情况。
南溟州(澳大利亚)经过十余年发展,人口已逾五十万,经济繁荣,新一代在殖民地出生的移民,对万里之外的北京中央政府的认同感,自然不如其父辈。
开始有南溟州的议员在议政堂提出,希望获得更多的地方自治权,包括更大的财政自主权和立法权。
这“海外殖民地日益增长的自治呼声”,让习惯了中央集权模式的林冲感到棘手。
此外,随着义务教育的普及和《京华时报》等媒体的发展,民智已开的百姓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治理,对官员选拔、政策制定有了更强的参与意愿。
议政堂内,关于“是否应扩大选举范围,将部分地方官员的任命改为民选”的辩论再次兴起。
以赵立诚等为代表的新生代官员极力推动,而保守派则忧心忡忡。
所幸,所有的辩论都在《华夏宪纲》和任期法的框架内进行,言辞虽激烈,秩序却井然,展现了初步成熟的议会政治生态。
林冲默默地处理着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尽力维持着国家的平衡与前进。
他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陈霄当年主动退位、确立任期制的远见。
若是个人终身制,这些不断涌现的新矛盾、新诉求,很可能最终都会演变为对最高权力者的不满与冲击,进而动摇国本。
就在他忙于应对这些“地面”上的挑战时,一份来自科学院的特殊议案,被院长凌岳(“轰天雷”凌振之子,继承父志,精于格物)亲自送到了他的面前。
议案标题颇为惊人——《关于成立‘星际探索理论基础研究小组’的建设》。
凌岳院长解释道:
“执政官,此非一时妄念。近年天文观测愈精,格物之学愈深。我院有研究员提出,若能克服大地引力,或可如飞鸟般进入苍穹之外。此前已有同仁对反作用推进原理进行初步推演(指凌云子的论文),虽看似渺茫,然科学之道,正在于探索未知。成立此小组,旨在汇集英才,专攻此长远之道,或数十年,或百余年,方可见功。望执政官允准,为我‘新华’播撒此遥远星海之种。”
林冲拿着这份充满想象力的议案,一时愕然。
他刚刚还在为脚下的劳资纠纷和海外自治烦恼,科学院的精英们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星辰大海。
这超越了他作为一个传统军人的认知范畴。
他沉吟良久,想到陈霄偶尔提及的“未来不止于脚下土地”,最终,在议案上批注:“原则同意,列为长远基础研究项目,经费单列,由科学院统筹。”
他并未完全理解这项研究的全部意义,但他选择相信科学的力量,与陈霄曾经暗示过的方向。
这份议案,如同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其涟漪暂时无人能见,却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激起改变世界的巨浪。
而林冲不知道的是,这份议案的副本,很快便被例行送至国家图书馆,摆在了陈霄的案头。
陈霄看着那熟悉的议题,嘴角露出了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