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兴安山货总行”刚开门营业,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就停在了店门口。这种进口车在县城里很少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手里还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也是西装革履,但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跟班。
男人径直走进店里,环视一圈,开口问道:“请问杨振庄杨老板在吗?”
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正在柜台前对账的王晓娟抬起头,看到这三人的架势,心里一紧,但还是客气地回答:“他不在,去养殖场了。请问您是哪位?找他有什么事?”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鄙人陈金发,从广东来的。久仰杨老板大名,特地前来拜访,想跟他谈点生意。”
王晓娟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金发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字样。她想起丈夫提过这个南方老板,跟赵黑虎走得很近。
“陈老板请坐,我让人去叫振庄回来。”王晓娟不动声色,让售货员去后院找王建国。
不多时,王建国出来了。他打量了陈金发一眼,客气地说:“陈老板,振庄哥在养殖场那边有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您留个话,我转告他?”
陈金发笑了笑,也不坚持:“那就不打扰了。麻烦王兄弟转告杨老板,今晚七点,我在‘国营饭店’摆了一桌,想请他吃个便饭,交个朋友。这是我的邀请函。”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柜台上。
王建国拿起请柬看了看,上面写着:“诚邀杨振庄先生今晚七点于国营饭店牡丹厅一聚,共商合作事宜。陈金发敬上。”
“我一定转告。”王建国说。
“那就恭候杨老板大驾了。”陈金发微微点头,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目送轿车离开,王建国立刻拿起电话,打到养殖场。杨振庄正在看李福贵汇报麝鼠养殖的情况,听完电话,眉头皱了起来。
“陈金发请我吃饭?还搞得这么正式?”
“振庄哥,我看这是鸿门宴。”王建国在电话那头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要不要找个借口推了?”
杨振庄沉吟片刻:“不,去。人家都找上门了,不去显得咱们胆怯。你准备一下,晚上咱们一起去。”
“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就你跟我。带多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挂了电话,杨振庄继续听李福贵汇报,但心思已经不在养殖场了。陈金发突然来这么一出,肯定有图谋。要么是想拉拢他,要么是想探他的底,要么……就是设局要害他。
不管哪种,他都得去会会。躲是躲不掉的。
下午四点,杨振庄回到县城。他先去了店里,仔细看了那张请柬,又问了陈金发来的详细情况。
“建军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王建国。
“建军说,陈金发和赵黑虎最近走得很密,娱乐城的手续快办下来了。他还打听到,陈金发从南方运来了一批‘特殊设备’,就放在城西一个仓库里,有人把守,不知道是啥。”
杨振庄点点头,心里有数了。陈金发这是要摊牌了。
晚上六点半,杨振庄换上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准备出发。王晓娟担心地拉住他:“他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别去了?”
“放心,国营饭店是公共场所,他们不敢乱来。”杨振庄拍拍妻子的手,“再说了,建国跟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做了准备——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鞋子里也藏了一把小刀。王建国则带了一根特制的铁棍,能伸缩,平时看不出来。
国营饭店是县城最好的饭店,三层小楼,装修在当时算很气派了。牡丹厅在二楼,是个包间。杨振庄和王建国到的时候,正好七点。
包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陈金发坐在主位,赵黑虎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个戴眼镜的瘦子,杨振庄不认识。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人站在陈金发身后,正是白天跟着他的那两个。
“杨老板,准时!请进请进!”陈金发站起身,热情地招呼。
赵黑虎也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杨老板,好久不见。”
杨振庄面色不变,走进包间,在王建国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王建国站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来介绍一下,”陈金发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瘦子,“这位是吴律师,从省城来的。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杨振庄杨老板,咱们县里的大能人。”
吴律师站起身,伸出手:“杨老板,久仰。”
杨振庄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菜很快上来了,很丰盛:红烧鲤鱼、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熘肉段……还有两瓶茅台。这规格,在县城绝对算顶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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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陈金发切入正题:“杨老板,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今天请你来,是有两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老板请讲。”杨振庄放下筷子。
“第一件,是关于咱们之间的误会。”陈金发看了赵黑虎一眼,“赵兄跟你有些过节,这个我知道。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在中间做个和事佬,你们俩喝杯和解酒,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赵黑虎端起酒杯,脸上挤着笑:“杨老板,以前是我不对,我敬你一杯,咱们一笑泯恩仇。”
杨振庄没动酒杯,看着陈金发:“陈老板,这是第一件。那第二件呢?”
陈金发笑了:“杨老板爽快!第二件,是想跟你合作。我在县城投资搞个娱乐城,你知道吧?我想请你入股,咱们一起发财。”
“入股?”杨振庄挑眉,“我一个卖山货的,不懂娱乐业。”
“不懂可以学嘛!”陈金发大手一挥,“而且我也不要你出钱,只要你出个名头——挂个‘副总经理’的职,偶尔去露个面就行。我给你一成干股,每年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杨振庄问。
“对!三万!”陈金发说得斩钉截铁,“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咱们娱乐城搞起来,歌舞厅、游戏厅、台球室、录像厅……一年赚个二三十万轻轻松松!”
这个数字,在1986年绝对是天文数字。县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就四五百块。
但杨振庄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陈金发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图他什么?图他卖山货的本事?显然不是。
“陈老板这么看得起我,我很感激。”杨振庄缓缓说道,“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只做自己懂的行当。娱乐业,我真不懂,不敢乱掺和。至于跟赵堂主的过节……”
他看向赵黑虎:“只要赵堂主不来找我麻烦,我自然不会去惹他。和解酒就不必喝了,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拒绝了陈金发的拉拢,也没把赵黑虎得罪死。
陈金发的脸色沉了下来。赵黑虎更是眼中闪过怒色,但被陈金发用眼神制止了。
一直没说话的吴律师突然开口:“杨老板,我听说你在县城生意做得很大,但好像有些手续……不太规范啊。比如你那个保安队,有正规备案吗?还有你从林场弄来的木材,有合法手续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杨振庄心里冷笑,果然,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吴律师多虑了。”杨振庄平静地说,“我的生意,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保安队是在武装部备案的,解决退伍兵就业,县里都支持。至于木材,那是林业局特批的,有文件。要不要我拿来给吴律师看看?”
吴律师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陈金发重新挂上笑容:“杨老板别误会,吴律师就是随口问问。既然杨老板暂时没兴趣合作,那也不强求。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虽然陈金发还在努力活跃气氛,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场“鸿门宴”的目的没达到。
酒足饭饱,陈金发提出要送杨振庄回去,被杨振庄婉拒了。他和王建国走出饭店,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振庄哥,他们这是啥意思?”王建国低声问,“又是拉拢又是威胁的。”
“意思很明显。”杨振庄边走边说,“陈金发想拉我入伙,一是看中我在县城的影响力,二是想借我的手洗白他的生意。我不答应,他就让律师威胁我。软硬兼施,手段不低。”
“那咱们咋办?”
“凉拌。”杨振庄冷笑,“他想开娱乐城,咱们拦不住。但只要他敢搞歪门邪道,咱们就有办法治他。”
两人走到一个街角,忽然,前后都出现了人影。七八个混混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棍棒。
领头的正是疤脸强,他狞笑着说:“杨老板,吃完了?咱们虎哥说了,请你再去喝杯茶。”
王建国立刻挡在杨振庄身前,抽出铁棍:“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杨老板‘聊聊’。”疤脸强一挥手,“上!”
混混们一拥而上。王建国挥舞铁棍,瞬间打倒两个,但对方人多,很快被围住了。
杨振庄眼神一冷,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陈金发在饭店里拖住他,赵黑虎在外面埋伏人。真是打得好算盘!
但他早有准备。在混混们冲上来的瞬间,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一个混混的手腕被划开,棍子掉在地上。
“啊!”混混惨叫一声。
杨振庄不退反进,匕首在他手里如同活了一般,专挑对方的手腕、关节下手。他不想杀人,但必须让这些人失去战斗力。
王建国也发了狠,铁棍舞得呼呼生风,又放倒了两个。但他肩膀也挨了一棍,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警用三轮摩托车疾驰而来,车灯照亮了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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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了!快跑!”疤脸强大喊一声,带着还能动的混混四散逃窜。
杨振庄收起匕首,扶住王建国:“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王建国咧嘴一笑,“振庄哥,你刚才那几下真利索!”
警察赶到,带队的是治安大队的刘队长。他看到杨振庄,愣了一下:“杨老板?怎么是你?”
杨振庄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刘队长皱起眉头:“又是黑虎堂!杨老板,你先去医院看看伤,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去医院的路上,王建国忍不住问:“振庄哥,警察来得也太巧了吧?”
“不巧。”杨振庄淡淡地说,“我出门前就让大勇带人在附近埋伏了。看到咱们被围,他们就报警。咱们自己不动手,让警察收拾他们。”
王建国恍然大悟:“原来你早有准备!”
“吃一堑长一智。”杨振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跟这些人打交道,不留后手不行。”
到了医院,医生给王建国检查了肩膀,只是肌肉挫伤,没伤到骨头。杨振庄手上也有几处擦伤,简单处理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杨振庄先送王建国回家,然后自己开车回去。
到家时,王晓娟还没睡,一直在等。看到丈夫手上缠着纱布,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爹,你这是……”
“没事,小伤。”杨振庄安慰妻子,“建国伤得比我重,不过也没大事。”
他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王晓娟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就敢……”
“不是光天化日,是月黑风高。”杨振庄冷笑,“不过这次,他们也讨不到好。刘队长说了,要严肃处理。赵黑虎这次,可是当街行凶,证据确凿。”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黑虎堂当街袭击杨振庄,被警察抓了个正着。赵黑虎和几个骨干被带到公安局问话,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又放了,但名声更臭了。
更让杨振庄意外的是,下午,陈金发又来了,这次是单独来的。
“杨老板,昨天晚上的事,我完全不知情。”陈金发一脸诚恳,“是赵黑虎自作主张,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杨振庄看着这个南方老板,心里冷笑。不知情?鬼才信。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陈老板言重了。不过合作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只做自己懂的行当。”
“理解理解。”陈金发连连点头,“那咱们交个朋友总可以吧?我在县城人生地不熟,以后还望杨老板多照应。”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一点心意,给王兄弟治伤。”
杨振庄没接:“陈老板客气了,心意我领了,钱就不用了。我兄弟的医药费,我还出得起。”
陈金发讪讪地收回信封,又客套了几句,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杨振庄知道,这事还没完。陈金发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晚上,他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起,总结了这次的经验教训。
“以后出门,最少带两个人。特别是晚上,一定要有人接应。”杨振庄说,“大勇,保安队的训练要加强,特别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演练。”
“是!”赵大勇应道。
“建国,你伤好了以后,去考个持枪证。咱们打猎用得着,防身也用得着。”
“建军,陈金发那边继续盯着。我总觉得,他还有后手。”
安排好一切,杨振庄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重生以来,他经历过不少危险,但像今晚这样赤裸裸的袭击,还是第一次。
但他心里没有害怕,只有愤怒和决心。赵黑虎、陈金发之流,以为用暴力就能让他屈服,那就大错特错了。
兴安岭的猎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屈服。
夜深了,县城渐渐安静下来。但有些人的心里,却波涛汹涌。
城西,陈金发住的招待所房间里,他正跟赵黑虎通电话。
“废物!七八个人拿不下两个人!”陈金发骂道,“现在好了,警察都盯上咱们了!”
电话那头,赵黑虎也很憋屈:“谁知道杨振庄那么能打?还有那个王建国,也是个硬茬子……”
“行了,别找借口。”陈金发打断他,“这段时间消停点,等娱乐城开起来再说。杨振庄那边,我另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金发走到窗前,看着县城夜景,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而杨家小院里,杨振庄正搂着妻子,轻声安慰:“别怕,都过去了。你男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收。”
王晓娟紧紧抱着丈夫,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可能还会继续。但她不怕,因为丈夫在,家就在。
窗外,二月的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兴安岭的冬天就要过去,但人心的寒冬,却可能才刚刚开始。
不过,杨振庄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前方有多少风雨,他都会带着家人,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