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兴安山货总行”的办公室,杨振庄正坐在桌前核对账本。金不换被抓已经三天,哈尔滨三爷的犯罪团伙在公安的三地联合行动中被一网打尽,消息登上了省报的头版。县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杨振庄的心里并不平静。歌舞厅被砸的损失不小,重新装修至少要花两三千块钱。更让他头疼的是养殖场那边——麝鼠的疫情还没控制住,李福贵昨天打电话来说,又死了十几只,这样下去,这批麝鼠可能要全军覆没。
正算着账,王建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振庄哥,来贵客了!”
“什么贵客?”杨振庄头也不抬。
“省城来的!说是省外贸公司的考察团,指名要见你!”
杨振庄一愣。省外贸公司?那可是大单位,怎么会找到他这个县城的个体户?
“几个人?在哪?”
“五个人,在楼下等着呢!开的是省城牌照的轿车,一看就是大单位的!”王建国激动地说,“振庄哥,这可是大机会啊!”
杨振庄放下账本,整理了一下衣服:“请他们上来。”
几分钟后,五个人走进办公室。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着得体,一看就是机关干部。
“杨振庄同志吧?你好你好!”老者主动伸出手,“我是省外贸公司的副经理,姓郑,郑国栋。这几位是我的同事。”
杨振庄跟郑国栋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温暖有力:“郑经理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落座后,郑国栋开门见山:“杨同志,我们这次来,是听说你在山货经营和特种养殖方面很有经验,特地来考察的。”
“考察?”杨振庄心里一动。
“对。”郑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杨同志可能不知道,现在国家正在大力推动外贸出口,特别是土特产和中药材。你们兴安岭地区资源丰富,但一直没能形成规模产业。我们省外贸公司想在这里找一个合作伙伴,建立出口基地。”
杨振庄接过文件看了看,是一份关于建立“兴安岭山货出口基地”的可行性报告。里面详细列举了可能出口的产品:人参、鹿茸、林蛙油、貂皮、麝香……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郑经理的意思是……”
“我们想跟你合作。”郑国栋认真地说,“你在县城有店铺,在林场有养殖场,还有一支专业的狩猎保安队——这些我们都调查过了。如果我们合作,外贸公司负责出口渠道和资金,你负责生产和收购,利润对半分。”
杨振庄心里快速盘算。这确实是个大机会,如果能跟省外贸公司合作,就等于搭上了国家的快车,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但……
“郑经理,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会找到我?”杨振庄谨慎地问,“县城做山货生意的不止我一家,省外贸公司完全可以自己来投资。”
郑国栋笑了:“杨同志很谨慎啊。实话跟你说,我们考察过很多地方,也接触过很多人。但你不一样——第一,你有胆识,敢闯敢干;第二,你有实力,能把生意做到这个规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懂山货,是真懂,不是那些二道贩子能比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做外贸,最怕的就是货不对板。上次有个公司往日本出口人参,结果掺了假,被人家退货索赔,损失惨重。杨同志,我们要找的,是能保证质量的合作伙伴。”
杨振庄明白了。这是看中了他的专业能力和信誉。
“郑经理,合作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有自主经营权。生产、收购、加工,我说了算。你们可以派质检员,但不能干涉管理。”
“可以。”
“第二,资金要到位。如果要扩大规模,需要大量资金。我不希望到时候因为资金问题耽误事。”
“这个你放心,省外贸公司有的是钱。”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杨振庄盯着郑国栋,“我要见你们公司的一把手。这么大的事,我不能跟副经理谈。”
郑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杨同志果然不是一般人!行,我这就给公司打电话,请我们总经理亲自来一趟!”
他身后的一个女同志小声说:“郑经理,总经理在省里开会……”
“开会重要还是这事重要?”郑国栋一挥手,“就这么定了!杨同志,你等我消息,最多三天,我们总经理一定到!”
送走考察团,王建国迫不及待地问:“振庄哥,这事靠谱吗?省外贸公司啊,那可是大单位!”
杨振庄走到窗前,看着远去的轿车,沉吟道:“靠不靠谱,得等他们总经理来了再说。建国,这几天你准备一下,把咱们所有的账本、合同、资产证明都整理出来。如果真要合作,人家肯定要查咱们的底。”
“我明白!”王建国应声去了。
杨振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翻江倒海。上辈子,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生意做大,走出县城,走出兴安岭。但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能实现。这辈子,机会终于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大。
但他没有盲目乐观。生意越大,风险越大。跟省外贸公司合作,固然能借力发展,但也可能失去自主权,甚至被人吃掉。这种事,他上辈子见得多了。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李福贵从养殖场打来的。
“振庄哥,不好了!麝鼠又死了二十多只!这样下去,这批麝鼠要死光了!”李福贵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振庄心里一沉。麝鼠养殖是他投入最大的项目,光是种鼠就花了三千多块钱,再加上场地、饲料、人工,总投资超过五千。如果全军覆没,损失可就大了。
“福贵,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他开车来到养殖场。黑瞎子沟的春天来得晚,沟里还有残雪,但新栽的树已经发芽了。养殖场建在沟底,占地十几亩,用铁丝网围着,里面分成几十个圈舍。
李福贵等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振庄哥,我对不住你……”李福贵说着就要哭。
杨振庄拍拍他的肩膀:“先别说这些,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养殖场。圈舍里,麝鼠们无精打采地趴着,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还没清理。杨振庄仔细检查了几只活着的麝鼠,发现它们眼睛发红,鼻子流涕,拉稀,这是典型的传染病症状。
“请兽医看过了吗?”
“请了,县畜牧站的张兽医来看过,说是鼠疫,开了药,但不管用。”李福贵说,“张兽医说,可能是种鼠带来的病,没得治。”
杨振庄眉头紧锁。鼠疫?麝鼠确实容易得鼠疫,但如果是种鼠带来的,那这批麝鼠就真没救了。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一只将死的麝鼠。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只麝鼠的牙齿发黑,牙龈肿胀。
“福贵,这些麝鼠吃什么饲料?”
“就是咱们自己配的,玉米、豆粕、麦麸,还有从林场弄来的松子、橡子。”李福贵说,“都是按你给的配方配的。”
杨振庄站起身,走到饲料房。饲料堆在墙角,用麻袋装着。他打开一袋玉米,抓起一把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玉米哪来的?”
“从县粮站买的啊,最好的玉米。”
杨振庄把玉米摊在手上,仔细看。果然,在玉米粒中间,夹杂着一些黑色的颗粒,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霉变的玉米!”杨振庄咬牙道,“粮站卖给我们发霉的玉米!”
李福贵凑过来看,也看出来了:“这……这可咋办?”
“马上换饲料!”杨振庄当机立断,“把所有霉变的饲料都清理出去,烧掉!去县城买新饲料,要最好的!另外,去药店买黄连、金银花、板蓝根,熬水给麝鼠喝,清热解毒。”
“可是振庄哥,已经死了那么多……”
“能救多少救多少!”杨振庄说,“福贵,这事不怪你,是我疏忽了。以后咱们的饲料要严格检查,不能再出这种问题。”
安排好养殖场的事,杨振庄开车回县城。路过粮站时,他停下车,走了进去。
粮站的主任姓孙,就是之前那个孙小宝的父亲孙有才。自从孙小宝转学后,孙有才对杨振庄一直客客气气,但心里肯定有芥蒂。
“杨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孙有才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杨振庄也不绕弯子,把那一小袋霉变玉米放在柜台上:“孙主任,这是我从你们粮站买的玉米,你看看。”
孙有才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马上恢复常态:“杨老板,这玉米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
“发霉了。”杨振庄冷冷地说,“我买了五百斤,全发霉了。我的麝鼠吃了这种玉米,死了好几十只,损失好几千块。孙主任,你说这事怎么办?”
孙有才干笑两声:“杨老板,话不能这么说。粮食这东西,储存过程中难免有损耗。再说了,你买的时候也没说要做饲料啊……”
“我买粮食做什么,还要向你汇报?”杨振庄盯着孙有才,“孙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孙有才被杨振庄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杨老板,你这是啥意思?我孙有才在粮站干了二十年,从来都是诚信经营……”
“诚信?”杨振庄冷笑,“孙主任,要不要我把这些玉米送到县工商局,让他们检测一下?看看是储存问题,还是以次充好?”
孙有才脸色变了。他知道杨振庄现在在县里的关系,真要闹到工商局,他吃不了兜着走。
“杨老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孙有才换了一副面孔,“这样,你那五百斤玉米,我全款退给你。另外,我再赔你……赔你两百块钱,算是补偿你的损失。你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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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斤玉米,一百五十块钱。我的麝鼠死了三十多只,按每只五十块算,是一千五。加上药费、人工,总共两千块。”杨振庄伸出两根手指,“孙主任,你给我两千,这事就算了。不然,咱们公事公办。”
孙有才脸都绿了:“两千?杨老板,你这是敲诈啊!”
“那行,咱们去工商局。”杨振庄转身就走。
“别别别!”孙有才连忙拦住他,“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从保险柜里数出两千块钱,心疼得手都抖了。杨振庄接过钱,看都没看,装进口袋。
“孙主任,做生意要讲诚信。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咱们就不是这个价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孙有才在柜台后面咬牙切齿。
回到店里,杨振庄把钱交给王建国:“建国,这笔钱入账,算是养殖场的损失补偿。另外,以后咱们的饲料采购,要换一家。粮站这边,不能再合作了。”
王建国接过钱,愤愤地说:“这个孙有才,真不是东西!肯定是看他儿子被咱们吓跑了,怀恨在心,故意使坏!”
“小人难防。”杨振庄说,“不过这次他吃了亏,应该能老实一段时间。咱们眼下要紧的,是准备跟省外贸公司的合作。”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周副局长打来的。
“振庄啊,有个事得麻烦你。”周副局长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省里来了个领导,想进山打猎,体验一下生活。我寻思着,咱们县就你的打猎本事最好,能不能……”
杨振庄心里一动。省里来的领导?会不会跟外贸公司有关?
“周局,是哪位领导?”
“是省林业厅的王副厅长,下来考察林业工作的。他点名要去打猎,说是在机关坐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周副局长说,“振庄啊,这可是个好机会。王副厅长管着全省的林业资源,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以后……”
“我明白了。”杨振庄说,“周局,你安排时间,我准备。”
挂了电话,杨振庄立刻开始准备。打猎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陪领导打猎,就不一样了。既要让领导打得尽兴,又要保证安全,还得让领导觉得是自己打的猎物,这里面学问大了。
他选了北沟附近的一片林子,那里野物多,地形也相对安全。又提前去踩了点,找到了几个适合埋伏的位置。猎物嘛,最好是野鸡、野兔这些小东西,既能让领导过瘾,又没危险。要是碰见野猪、熊瞎子这些大家伙,就得想办法引开。
三天后,省林业厅的王副厅长来了。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高大,红光满面,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
“杨振庄同志,久仰大名啊!”王副厅长很和气,“老周跟我说了,你是咱们兴安岭最好的猎人。今天可得让我开开眼!”
“王厅长过奖了。”杨振庄谦虚地说,“我就是个山里人,会点打猎的土法子。今天咱们去北沟,那里野物多,也安全。”
一行人进山。除了王副厅长和周副局长,还有林业厅的几个随从,加上杨振庄带的王建国、赵大勇,一共十个人。
杨振庄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他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既能欣赏山景,又不容易累着领导。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片松林。杨振庄示意大家停下,低声说:“王厅长,前面有野鸡。您看,那棵松树下面,有三只,正在刨食。”
王副厅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果然,三只肥硕的野鸡正在松树下找松子吃。
“好家伙,真肥!”王副厅长兴奋地说,“杨同志,怎么打?”
“您蹲下,用那棵树做依托。”杨振庄指导着,“瞄准那只最大的,打脖子。野鸡脖子细,打中了就跑不了。”
王副厅长按照杨振庄的指导,瞄准,扣动扳机。
“砰!”
野鸡应声倒地,另外两只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打中了!打中了!”王副厅长高兴得像个孩子,跑过去捡起野鸡,“杨同志,你这指导得真准!”
“是王厅长枪法好。”杨振庄笑着说。
接下来的半天,在王副厅长的“神枪”下,打到了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还有一只傻狍子。当然,杨振庄在暗中帮了不少忙——比如悄悄弄出点动静,让野物往王副厅长那边跑;比如在王副厅长开枪时,自己也同时开枪,确保命中。
中午,大家在林子里野餐。杨振庄生了堆火,烤了一只野兔,香味扑鼻。
“香!真香!”王副厅长啃着兔腿,赞不绝口,“杨同志,你这手艺,比省城大饭店的厨师还强!”
“王厅长过奖了,就是山里的土法子。”杨振庄说。
吃饭时,王副厅长跟杨振庄聊了起来。从打猎聊到山货,从山货聊到养殖,越聊越投机。
“杨同志,我听老周说,你在搞特种养殖?麝鼠?”王副厅长问。
“对,在黑瞎子沟搞了个养殖场。”杨振庄说,“不过最近遇到了点麻烦,饲料出了问题,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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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料?”王副厅长若有所思,“杨同志,你知道咱们省林业厅有个‘林下经济’项目吗?”
杨振庄心里一动:“听说过,但不了解。”
“这个项目,就是鼓励在林区发展种植、养殖,充分利用林业资源。”王副厅长说,“比如在林子里种药材,养林蛙,养麝鼠。省里有专项资金扶持,还有技术指导。我看你挺有想法,要不要申请试试?”
杨振庄眼睛亮了:“王厅长,这个项目怎么申请?”
“回头我让秘书把材料给你送来。”王副厅长说,“杨同志,我看你是真干实事的人。现在国家政策好,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好好干,有困难可以找我。”
杨振庄心里激动。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果能拿到省里的项目扶持,养殖场的问题就能解决了,还能扩大规模!
“谢谢王厅长!我一定好好干!”
下午,一行人满载而归。回到县城,王副厅长又去杨振庄的店里看了看,对那些山货赞不绝口。
“杨同志,你这些山货,品质真不错。”王副厅长说,“我有个朋友在省外贸公司当总经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他正好在找山货出口的合作伙伴。”
杨振庄心里一震。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这不就是郑国栋说的那个一把手吗?
“王厅长,您说的是郑国栋经理吗?”
“对,老郑!”王副厅长笑了,“你们认识?”
“郑经理前几天来过,说要合作,但我没见到总经理。”杨振庄如实说。
“那正好!”王副厅长一拍大腿,“我回去就给你联系!杨同志,好好准备,这可是个大机会!”
送走王副厅长,杨振庄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心里感慨万千。
机会,一个接一个地来了。省外贸公司的合作,省林业厅的项目,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他知道,机会越大,挑战也越大。能不能抓住这些机会,能不能把事业做大做强,就看他的本事了。
不过,他有信心。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懂得珍惜机会,比谁都懂得如何把握命运。
正想着,王晓娟带着女儿们来了。若菊跑过来,拉着父亲的手:“爹,我数学竞赛通过了!下个月去地区参加决赛!”
杨振庄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我闺女真棒!爹明天就带你去买新衣服,买最好的!”
看着女儿们开心的笑脸,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神,杨振庄心里充满了力量。
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们的未来,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把事业做大做强。
因为他是杨振庄,兴安岭的猎人,八个女儿的父亲,王晓娟的丈夫。
他的责任,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女儿们有光明的未来。
为此,他会拼尽全力。
夕阳西下,县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新的一天即将结束,但杨振庄知道,属于他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前方也许还有风雨,也许还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有爱,有希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