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杨振庄家的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老四!老四开门!”门外传来杨振海——杨振庄大哥粗哑的嗓音,还夹杂着大嫂王桂花尖利的叫骂声,“杨振庄!你出来!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王晓娟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她连忙擦擦手,跑到堂屋,看到杨振庄已经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了。
“他爹,大哥大嫂这是咋了?”王晓娟担忧地问。
杨振庄脸色阴沉,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杨振海和王桂花带着他们十七岁的儿子杨大宝,一家三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杨振海手里还拎着根木棍,王桂花叉着腰,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大哥,大清早的,这是干啥?”杨振庄平静地问。
“干啥?你说干啥!”杨振海用木棍指着杨振庄,“老四,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有钱了就不认大哥大嫂了是吧?你三哥三嫂来闹,你给安排了工作;你二哥二嫂来求,你给了钱;凭啥到我们这儿,就装聋作哑?”
王桂花立刻接上话茬:“就是!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凭啥厚此薄彼?杨振庄,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给大宝安排个工作,我就坐你家门口不走了!”
杨大宝也在一旁帮腔:“四叔,我都十七了,总不能在家吃闲饭吧?你那么多买卖,随便给我安排个活儿,一个月给个百八十的,不费事吧?”
杨振庄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冷笑。上辈子,大哥大嫂就是他最大的拖累。杨振海好吃懒做,王桂花尖酸刻薄,杨大宝更是从小被惯坏了,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分家时,他们仗着是长子,抢走了最好的地和房子,把他挤到两间破屋里。等他日子过好了,他们又像蚂蟥一样贴上来。
“大哥,你想让大宝干啥?”杨振庄不动声色地问。
杨振海一听有门,立刻来了精神:“大宝这孩子机灵,脑子活,你让他去歌舞厅当个经理,帮你管账!”
“对!管账最合适!”王桂花附和,“自家人管账,放心!”
杨振庄差点气笑了。杨大宝?管账?这小子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让他管账,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歌舞厅的账,有专业的会计管。大宝要是想干活,我可以安排他去养殖场喂麝鼠,包吃住,一个月三十块钱。”杨振庄说。
“啥?三十?”王桂花跳起来,“杨振庄,你打发要饭的呢?你给三房那个傻子李福贵都开五十!大宝是你亲侄子,你就给三十?”
杨振海也怒了:“老四,你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养殖场喂耗子?那是人干的活儿吗?又脏又累,还危险!不行,必须去歌舞厅!”
“歌舞厅不行。”杨振庄斩钉截铁,“大宝没经验,也没那个能力。要去,就去养殖场。不去,就拉倒。”
“你……”杨振海气得举起木棍,“杨振庄,我今天就替爹娘教训教训你!”
就在这时,赵大勇带着两个保安队员赶到了。他们听到动静,从隔壁的训练基地跑过来。
“老板,没事吧?”赵大勇挡在杨振庄身前,警惕地看着杨振海手里的木棍。
杨振海看到赵大勇他们人高马大,手里还拿着家伙,顿时怂了,但嘴上还硬:“老四,你行啊,还养上打手了!”
“他们是我雇的保安,不是打手。”杨振庄冷冷地说,“大哥,我再说一遍:大宝想去干活,就去养殖场,一个月三十,包吃住。不想去,就回家。你要是敢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杨振海看着赵大勇他们凶悍的眼神,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了。他狠狠啐了一口:“行!杨振庄,你六亲不认!咱们走着瞧!”
说完,拉着王桂花和杨大宝走了。
王晓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爹,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都是一家人,何必……”
“一家人?”杨振庄冷笑,“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分家时抢地抢房,我穷的时候连门都不让进。现在看我有钱了,又想来占便宜。晓娟,这种人,不能惯着。”
他转身对赵大勇说:“大勇,从今天起,我家门口加两个人守着。大哥大嫂要是再来闹,不用客气,直接撵走。”
“明白!”赵大勇应声去了。
杨振庄回到屋里,心情很不好。他虽然重活一世,但亲情这根弦,还是会被触动。大哥大嫂的做法,让他既愤怒又悲哀。
正烦着,电话响了。是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李国华打来的——王副厅长回省城后,果然帮他联系了。
“杨振庄同志吗?你好你好!我是李国华。”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老王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是兴安岭的能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省城一趟,咱们详细谈谈合作的事?”
杨振庄心里一喜,但很快冷静下来:“李总,感谢您看得起我。不过最近家里有点事,可能暂时走不开。要不,您来县城一趟?我好好招待您。”
李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杨同志很谨慎啊。行,我理解。这样,我明天就带人过去,咱们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杨振庄立刻开始准备。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亲自来,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把王建国、王建军、赵大勇都叫来,详细布置接待工作。
“建国,你去县城最好的招待所订几个房间,要最好的。建军,你负责准备材料——咱们的账本、合同、资产证明,还有山货样品,都要准备好。大勇,你负责安保,省城来的领导,不能出一点差错。”
三人领命去了。杨振庄又给养殖场打电话,让李福贵准备几只最好的麝鼠,还有鹿茸、林蛙油这些高档山货的样品。
安排好这些,已经是中午了。杨振庄刚要回家吃饭,店里的售货员小张匆匆跑进来:“老板,不好了!歌舞厅那边又出事了!”
杨振庄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来了一帮人,说是卫生局的,说咱们歌舞厅卫生不合格,要罚款,还要停业整顿!”小张急得直跺脚,“建军哥跟他们理论,被推倒了,头磕破了!”
杨振庄脸色一沉。卫生局?歌舞厅开业前,所有手续都办齐了,卫生许可证也拿到了,怎么会突然说不合格?
他立刻开车赶到歌舞厅。门口围了不少人,王建军头上缠着纱布,正跟几个穿制服的人争吵。
“凭什么说我们不合格?我们每天都打扫,每周消毒,哪不合格了?”王建军气得脸通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领头的——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检查过了,你们的消毒记录不全,厨房有蟑螂,卫生间有异味。根据规定,罚款五百,停业整顿三天。”
杨振庄走过去,平静地问:“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眼镜男打量了杨振庄一眼:“我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姓赵。你是?”
“我是这儿的老板,杨振庄。”杨振庄说,“赵局长,我们的卫生许可证是齐全的,每周都有消毒记录。您说有问题,能不能具体指出来?”
赵副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检查报告,你自己看。”
杨振庄接过报告看了看,上面罗列了几条“问题”:消毒记录字迹潦草(实际上是王建军写字不好看)、厨房发现一只死蟑螂(可能是从外面爬进来的)、卫生间有烟味(来歌舞厅的客人抽烟很正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赵局长,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整改。”杨振庄说,“但停业三天,损失太大。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马上整改,罚款照交,但别停业?”
赵副局长摇摇头:“规定就是规定,不能通融。杨老板,我也是公事公办,请你理解。”
杨振庄看着赵副局长,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赵副局长的儿子,好像跟孙小宝是同学。而孙小宝的父亲孙有才,就是粮站那个卖霉变玉米的主任。
他心里明白了。这是孙有才在搞鬼!粮站那边吃了亏,就找关系来报复!
“赵局长,咱们借一步说话。”杨振庄把赵副局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事是谁指使的。孙有才,对不对?”
赵副局长脸色微变,但马上恢复常态:“杨老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卫生局检查,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杨振庄冷笑,“赵局长,我杨振庄在县城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但要是有人想整我,我也不怕事。您儿子在县一中读高三吧?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家长是不是应该给孩子创造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赵副局长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振庄说,“就是提醒赵局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今天给我行个方便,我记您的情。您要是非要为难我,那我也不得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副局长额头冒汗了。他知道杨振庄现在在县里的关系——跟周副局长是铁哥们,跟公安局刘副局长也有交情,连省里的王副厅长都认识。真要闹起来,他肯定吃亏。
“杨老板,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赵副局长换了一副面孔,“其实吧,你们歌舞厅的问题也不大,整改一下就行。停业就不必了,罚款……罚一百,意思意思,怎么样?”
“赵局长痛快。”杨振庄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这是罚款,您收好。整改我们马上做,保证让您满意。”
赵副局长接过钱,匆匆走了。围观的群众也散了。
王建军走过来,不解地问:“振庄哥,就这么算了?明明是他们故意找茬!”
“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杨振庄说,“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明天就来,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等合作谈成了,再慢慢跟孙有才算账。”
他看了看王建军头上的伤:“伤得重不重?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皮外伤。”王建军说,“振庄哥,省外贸公司真能跟咱们合作?”
“能不能,就看明天了。”杨振庄说,“建军,这两天歌舞厅的生意先放一放,重点准备接待工作。记住,一定要让省城来的领导看到咱们的实力。”
“明白!”
回到家里,杨振庄觉得身心俱疲。大哥大嫂闹,孙有才使坏,省外贸公司又要来,事情都赶一块儿了。
王晓娟看出丈夫的疲惫,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爹,要不歇两天?我看你这阵子太累了。”
杨振庄摇摇头:“歇不了。明天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来,这是大事。晓娟,明天你准备一桌好菜,在家里招待客人。要拿出咱们最好的手艺,让省城人看看,咱们兴安岭不但山货好,饭菜也好。”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买菜。”王晓娟说,“他爹,你说省城的大领导,能看得上咱们这小地方吗?”
“看得上看不上,都得试试。”杨振庄说,“这是咱们的机会,不能错过。”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杨振庄心里一紧,以为大哥大嫂又来了。但开门一看,是老爹杨老蔫和老娘王秋菊。
“爹,娘,你们咋来了?”杨振庄有些意外。自从上次二老来县城住了一段时间后,就回靠山屯了,一直没再来。
杨老蔫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老四啊,你大哥今天去屯里了,跟我和你娘哭诉,说你不认他这个大哥……”
王秋菊也说:“老四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你大哥是不成器,但毕竟是你亲大哥。你现在日子好了,拉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杨振庄心里一凉。他知道,这是大哥去搬动爹娘来说情了。
“爹,娘,进屋说。”他把二老让进屋。
落座后,杨振庄耐心解释:“爹,娘,不是我不帮大哥。我给了他机会,让大宝去养殖场干活,一个月三十,包吃住。这在县城已经算不错了。可大哥大嫂不干,非要让大宝去歌舞厅当经理。你们说,大宝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没经验没文化,能当经理吗?”
杨老蔫叹了口气:“理是这个理。可你大哥说,你给老三都安排了好工作……”
“三哥是在养殖场喂麝鼠,一个月五十,但那是因为他有经验,能干活。”杨振庄说,“大宝要是能像三哥那样踏实肯干,我也给他开五十。可你们看看大宝,好吃懒做,偷鸡摸狗,让他去养殖场,我都担心他把麝鼠偷出去卖了。”
王秋菊不说话了。她知道孙子确实不成器。
“爹,娘,我不是不认大哥。”杨振庄继续说,“但帮人也要看怎么帮。给钱给工作,那是救急不救穷。大哥大嫂要是真想好,就该让大宝学点本事,踏踏实实干活。而不是整天想着占便宜。”
杨老蔫沉默了许久,才说:“老四,你说得对。你大哥……唉,从小就被惯坏了。这事,我和你娘不管了,你们兄弟自己解决吧。”
杨振庄心里一松。只要爹娘不偏向大哥,这事就好办。
“爹,娘,你们既然来了,就在县城住几天。明天省里来大领导,你们也见见世面。”
“省里领导?”杨老蔫吓了一跳,“我们这土埋半截的老头老太太,见啥领导……”
“见见怕啥?”杨振庄笑了,“你们是我爹娘,见谁都不丢人。”
安顿好爹娘,杨振庄独自站在院子里。夜风吹来,带着春寒。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感慨万千。
重生一世,他改变了太多。有了事业,有了钱,有了地位。但亲情这道坎,始终过不去。
大哥大嫂、三哥三嫂,这些亲戚就像蚂蟥,吸他的血,还嫌血不够甜。爹娘虽然明事理,但终究是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知道,这样的矛盾还会继续。但只要他守住底线,不妥协,不让步,那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王晓娟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他爹,夜里凉,进屋吧。”
杨振庄握住妻子的手:“晓娟,嫁给我,委屈你了。这些年,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啥呢?”王晓娟靠在他肩上,“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以前穷,但你有志气;现在有钱了,你也没变心。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杨振庄心里一暖,搂紧了妻子。
是啊,他有晓娟,有八个女儿,有这个温暖的家。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亲戚,那些麻烦,都不重要。
只要家人平安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
窗外,夜色渐深。县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杨振庄知道,明天,将是不平凡的一天。
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要来,这将决定他未来事业的方向。
他有信心,也有准备。
这一仗,必须赢。
因为这不是为他一个人赢,是为这个家赢,为八个女儿的未来赢。
他握紧了拳头。
明天,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