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丝细密,敲在慈云寺的瓦檐上,滴滴答答。后山亭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茶水煮得沸,十多个女子围坐一堂。
叶凌薇坐在主位,左边是徐夫人、刘夫人、孙夫人,右边是几个新面孔的妇人。春儿和小菊在一旁斟茶伺候。
“今日请各位来,”叶凌薇开口,“是想商量个事。”
徐夫人笑道:“侧妃有话直说。咱们这些人,都是受了您的恩惠,才有今日。”
其他几位纷纷点头。
刘夫人道:“可不是!我们锦绣布庄和两家铺子联合后,这个月利润翻了两番。王家再想打压我们,门都没有!”
孙夫人也说:“珍玩斋也是。三家铺子一起进货,价格压下来三成。以前不敢接的大单,现在都敢接了。”
叶凌薇微笑:“看到各位生意好,我替你们高兴。不过……”
她顿了顿:“生意做大了,得想长远。咱们这些人,能撑多久?十年?二十年?往后呢?”
亭子里安静下来。
徐夫人轻叹:“侧妃说得是。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铺子里的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可交给谁呢?儿子还小,女儿又……”
“女儿怎么了?”叶凌薇问。
“女儿家,终究要嫁人的。”徐夫人摇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这铺子,总不能带到婆家去。”
其他几位夫人也露出愁容。
“我家也是。儿子不成器,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
“我连个孩子都没有,往后这铺子……”
叶凌薇正色道:“所以,咱们得培养接班人。不光是自家的孩子,还有铺子里的得力伙计。选品行好、肯上进的,用心教,慢慢带。”
刘夫人犹豫:“可……教徒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怕。”叶凌薇摇头,“市场这么大,一个人吃不掉。咱们抱团取暖,把蛋糕做大,人人都有的吃。若是固步自封,早晚会被淘汰。”
她看向众人:“我有个想法——咱们成立个女子商会,定期聚会,交流经验。老的带新的,有经验的教没经验的。医术、算账、进货、卖货……样样都教。”
徐夫人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以前想教女儿看账,可自己都半懂不懂。若有人专门教,那就太好了!”
孙夫人也点头:“我铺子里有个女伙计,聪明肯干,就是没机会学。若是能系统教一教,往后说不定能当掌柜。”
“那就这么定了。”叶凌薇拍板,“每月十五,在慈云寺后山亭聚会。各家轮流主讲,讲自己擅长的。另外,咱们凑笔钱,请个好先生,专门教女子识字、算账。”
“钱我们出!”徐夫人第一个表态。
“我们也出!”
“算我们一份!”
正说着,亭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澈撑着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书箱。
“林公子?”叶凌薇起身,“这位是……”
“这是我外甥,徐明远。”林澈笑道,“在书院读书,今日休沐,带他来见见世面。”
徐明远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叶侧妃,见过各位夫人。”
举止得体,言语清晰。
叶凌薇打量他:“在哪个书院读书?”
“南山书院。”徐明远道,“读了三载,明年准备考秀才。”
“可曾学过算账?”
“学过些。”徐明远道,“书院里教《九章算术》,学生略懂一二。”
叶凌薇来了兴趣:“那我考考你——铺子进货,黄连一百斤,一斤一百文。卖出一百二十文,除去损耗五斤,净赚多少?”
徐明远略一思索:“进货成本一百斤x一百文=十两。一百二十文=十一两四钱。净赚一两四钱。”
“若运费每斤五文呢?”
“那成本加五两,总成本十五两。净亏三两六钱。”
对答如流。
叶凌薇笑了:“脑子挺灵。林公子,你外甥是个好苗子。”
林澈点头:“是块料,就是缺历练。我想让他跟着你们学学,见见真正的生意场。”
徐夫人眼睛一亮:“侧妃,咱们不是要培养接班人吗?明远这孩子,读书好,脑子快,不如让他……”
叶凌薇沉吟片刻:“明远,你愿意学做生意吗?”
徐明远躬身:“学生愿意。家母常说,读书为明理,做事为经世。学生想看看,书里的道理,怎么用在实处。”
“说得好。”叶凌薇赞道,“那从今日起,每月休沐日,你来庄子。我教你算账、看货、谈生意。”
徐明远大喜:“谢侧妃!”
十月十五,女子商会第一次正式聚会。
来了二十多个女子,有掌柜夫人,有年轻寡妇,还有几个带着女儿来的。亭子里坐不下,干脆在寺里借了间禅房。
叶凌薇主讲第一课——怎么看账。
“账目是生意的眼睛。”她站在一块木板书架前,用炭笔写着,“进、出、存、损,四样要清楚。进货要看票据,出货要看签收,库存要定期盘点,损耗要查明原因……”
底下听得认真。
徐夫人的女儿徐婉,十四岁,拿着小本子仔细记。刘夫人的侄女刘秀,十六岁,边听边问。
“侧妃,若是伙计报假账怎么办?”
“所以要有监督。”叶凌薇道,“采买要两人,记账要两人,月底要对账。账目公开,大家监督,就不敢作假。”
孙夫人带来的女伙计小红举手:“侧妃,我们铺子小,就三个人,怎么分工?”
“三个人也要分。”叶凌薇道,“一个掌柜,管总账。一个伙计,管销售。一个帮工,管杂务。各司其职,互相监督。”
讲了一个时辰,休息喝茶。
徐婉凑到叶凌薇身边,小声道:“侧妃,我……我能跟您学医吗?”
叶凌薇一愣:“学医?”
“嗯。”徐婉点头,“我看见您义诊,帮了好多人。我也想学,往后也能帮人。”
叶凌薇心头一暖:“学医苦,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徐婉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怕苦!”
“好。”叶凌薇摸摸她的头,“那以后你常来庄子,我先教你认药材。”
另一边,徐明远正在帮王伯算药田的账。
“王伯,这薄荷的成本账,我算得对吗?”他把账本递过去。
王伯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对对对!一点不差!明远啊,你这脑子,比我这老家伙好使多了!”
徐明远谦逊道:“是王伯教得好。”
正说着,庄子外头来了辆马车。
车上下来个锦衣少年,二十出头,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请问,叶侧妃在吗?”少年扬声问。
叶凌薇走出禅房:“我是。阁下是……”
“鄙姓王,王记米铺的少东家。”少年拱手,神色倨傲,“听说侧妃在这儿搞什么女子商会,特来拜访。”
王记米铺?叶凌薇想起来——钱记倒了后,王家接手了京城大半的米业,势头正盛。
“王少爷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少爷笑道,“只是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成体统。侧妃身份尊贵,何必与这些商妇为伍?不如……”
“不如什么?”叶凌薇打断他。
“不如把商会散了。”王少爷道,“若是缺钱,我们王家可以资助。何必辛苦操劳?”
禅房里顿时安静。
所有女子都看了过来。
徐夫人站起身:“王少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王少爷摇着扇子,“女子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做什么生意?乱了规矩!”
刘夫人冷笑:“规矩?什么规矩?男人能做生意,女人就不能?哪条王法规定了?”
“自古如此!”王少爷抬高声音。
“自古如此就对吗?”孙夫人也站起来,“以前女子还不能读书呢!现在不也能读了?”
王少爷脸色一沉:“你们这是要翻天啊!”
“翻天不敢。”叶凌薇平静道,“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碍着王少爷什么事了?”
“碍着我了!”王少爷道,“你们搞联盟,压价格,扰乱市场!我们王家的生意,这个月少了三成!”
原来如此。
叶凌薇笑了:“王少爷,生意各做各的。你们王家米铺卖得贵,百姓自然找便宜的买。这能怪我们?”
“怎么不怪!”王少爷指着禅房里的女子,“就是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压价!坏了行规!”
“行规?”叶凌薇冷笑,“行规就是让你们王家垄断米价,想涨就涨?行规就是让百姓吃不起米?”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王少爷,我告诉你——这商会,我们不但不散,还要扩大。不仅要搞药材联盟、绸缎联盟,还要搞米铺联盟、布庄联盟!让全京城的女子都联合起来,做正经生意,赚干净钱!”
王少爷气得发抖:“你……你等着!我们王家不会罢休的!”
“尽管来。”叶凌薇毫不示弱,“柳家怎么倒的,你们可以打听打听。”
王少爷脸色一变,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禅房里响起掌声。
“侧妃说得好!”
“咱们女子也要挺直腰杆!”
叶凌薇摆摆手:“各位,咱们的路还长。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不想咱们好过。咱们更要团结,更要争气!”
她看向徐婉、刘秀这些年轻女孩:“你们是希望。好好学,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做生意,还能做得比男人好!”
女孩们重重点头。
十月底,药田第三茬薄荷收了。
这次收成更好,四千斤鲜叶,制出六百瓶薄荷油。王伯算完账,手都在抖。
“大小姐,这一季……净赚一百两!”
一百两,够买二十亩好地了。
叶凌薇却很平静:“王伯,账上的钱,留五十两做本钱。剩下的五十两,我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办学堂。”叶凌薇道,“在庄子旁边盖几间屋子,请个先生,专门教庄子上的孩子识字、算账。免费教,管一顿午饭。”
王伯愣住了:“免费教?还管饭?”
“对。”叶凌薇点头,“张大山的孩子,李老爹的孙子,还有庄子上其他长工的孩子……只要想学,都收。”
她顿了顿:“咱们赚了钱,不能只顾自己。让孩子们读书明理,往后才有出息。”
王伯眼眶红了:“大小姐……您这是积德啊!”
消息传开,庄子上炸开了锅。
张大山拉着七岁的儿子狗蛋,扑通跪下:“侧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张家永世不忘!”
李老爹也带着孙子来磕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要给庄子好好干活!”
叶凌薇扶起他们:“快起来。孩子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十一月初,学堂动工了。
三间青砖瓦房,宽敞明亮。请的先生是个老秀才,姓陈,科举不第,但学问扎实,人也有耐心。
开学那天,来了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都穿着洗干净的衣服,怯生生地坐在课桌前。
陈先生拿着戒尺,站在讲台上:“今日第一课,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在黑板上写下“人”字。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做人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孩子们跟着念:“人——”
声音稚嫩,却充满希望。
叶凌薇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春儿小声说:“大小姐,您看狗蛋,写得多认真。”
叶凌薇笑了:“是啊。这些孩子里,说不定将来能出个掌柜,出个大夫,出个读书人。”
“都是您的功德。”
“不是功德。”叶凌薇摇头,“是责任。咱们有能力了,就该拉别人一把。一代帮一代,一代传一代,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她望向远方,秋色正浓。
商业要传承,善念也要传承。
她不仅要培养生意上的接班人,还要培养心怀善意、懂得回报的下一代。
这条路,她走对了。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从一代人,到代代人。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远处传来读书声,稚嫩而坚定。
叶凌薇转身,脚步轻盈。
未来,在这些孩子手里。
她会好好教,好好带。
让希望,一直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