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暖如春日。朱红柱子上缠绕着金丝彩绸,席案摆满了珍馐美馔。丝竹声声,舞姬翩跹,一派盛世华章。
叶凌薇随着宇文璟入席,位置在皇子妃们的区域,不算靠前,但视野很好。她垂眸坐下,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左手边是太子妃,正与邻座的二皇子妃低语。右手边是四皇子妃,独自小酌。再往前,是几位王爷的家眷。
安王妃不在。
叶凌薇心中一凛——安王也未到。
“找什么?”宇文璟低声问。
“安王。”叶凌薇如实道。
“他向来不喜热闹,宫宴常告假。”宇文璟为她夹了一块糕点,“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制的玫瑰酥。”
叶凌薇接过,却没吃。
殿门口传来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寂静,众人起身。
皇后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在宫女簇拥下缓步入殿。她面容雍容,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
“都坐吧。”她声音轻柔,“今日除夕,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叶凌薇垂着头,却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但确实停了。
“凌薇。”皇后忽然唤她。
叶凌薇起身:“臣妾在。”
“听说前些日子,你为父申冤,立了大功。”皇后微笑,“真是孝心可嘉。本宫一直想赏你,今日正好。”
她示意身旁宫女:“把那对碧玉镯拿来。”
宫女捧上一个锦盒,盒中一对碧玉镯子,水头极好,价值不菲。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来。
叶凌薇跪下:“谢娘娘赏赐。但臣妾不敢当,为父申冤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收着吧。”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父亲为国捐躯,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日后在府中好好服侍三皇子,便是对得起你父亲的英灵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敲打——提醒她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叶凌薇听懂了。
“臣妾谨记。”她接过锦盒。
皇后满意点头,转向众人:“开宴吧。”
丝竹再起,舞姬入殿。
叶凌薇坐回座位,将锦盒递给身后的春儿,低声道:“收好,别碰。”
春儿会意——皇后赏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宴至一半,叶凌薇借口更衣离席。
小菊跟着她出了大殿,沿着回廊往偏殿去。雪已停,宫灯映着积雪,泛着昏黄的光。
“大小姐,您真要去找五公主?”小菊小声问。
“嗯。”叶凌薇脚步不停,“你留在这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喝多了醒酒。”
“是。”
偏殿在太和殿西侧,是供女眷休息的地方。叶凌薇进去时,里面已有几位夫人小姐在喝茶闲聊。
五公主宇文玥独自坐在窗边,正望着窗外出神。
“公主。”叶凌薇上前行礼。
宇文玥回头,见是她,眼睛一亮:“三皇嫂。”
“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偏殿角落的屏风后。
“三皇嫂找我有事?”宇文玥压低声音。
叶凌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一点心意,谢公主上次相助。”
宇文玥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如意。
她愣了愣:“这是……”
“三殿下赏的。”叶凌薇看着她,“我留着无用,公主喜欢便好。”
宇文玥明白了——这是表诚心,也是划清界限。
“三皇嫂太客气了。”她收起锦囊,“不过……你今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礼吧?”
叶凌薇点头:“我想请公主帮个忙。”
“什么忙?”
“留意坤宁宫的动静。”叶凌薇声音极轻,“尤其是……有没有人去见皇后,或者皇后派人出宫。”
宇文玥脸色微变:“三皇嫂,你还要查?”
“不得不查。”叶凌薇道,“公主可知,春猎之日,会发生什么?”
宇文玥摇头。
叶凌薇凑近些,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宇文玥瞳孔骤缩,手中的茶杯险些落地。
“你……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叶凌薇握住她的手,“公主,若让他们成事,这宫里会变天。到时,公主的处境……”
宇文玥沉默了。
她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若皇后真成了太后,五皇子登基,她这个公主就更没地位了。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不用做什么,只要留意。”叶凌薇道,“若有异常,让人传信给我。我在宫外有个绸缎庄,掌柜姓周,信送到那里即可。”
宇文玥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
“谢公主。”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叶凌薇便告辞离开。
走出偏殿时,她忽然看见回廊尽头有个身影闪过。
黑色斗篷,身形中等。
她心头一跳,快步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转过回廊就不见了。叶凌薇追到转角,只看见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她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积雪很深,灯笼稀疏,光线昏暗。脚印在梅林边消失了,前面是三条岔路。
叶凌薇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左侧有轻微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梅林深处,隐约有两个人影。黑色斗篷,另一个……
叶凌薇眯起眼睛。
另一个穿着内侍服饰,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传来。
“……东西送到了……”
“……王爷说……小心……”
“……放心……没人看见……”
王爷?
叶凌薇心头猛跳。
她再想靠近些,脚下却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那两人立刻警觉,黑色斗篷的人迅速转身,往另一方向遁去。内侍则低头快步离开。
叶凌薇想追,但两人分头走,她只能追一个。
她选择追那个内侍。
内侍走得很快,但显然不熟悉御花园的路,绕了几圈,竟绕到了一处假山后。叶凌薇躲在假山侧面,看见他停下,左右张望。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是典型的太监长相。
叶凌薇不认识他。
内侍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假山石缝里,然后匆匆离开。
等他走远,叶凌薇才上前,伸手摸向石缝。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她掏出来,是一个蜡丸。
捏开蜡丸,里面卷着一张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初三梅园,静候佳音。”
落款是一个“瑾”字。
安王宇文瑾!
叶凌薇手一抖,纸条险些掉进雪里。
安王果然参与其中!
这纸条是给谁的?皇后?还是那个黑色斗篷的人?
她将纸条塞回袖中,快速离开御花园。
回到太和殿时,宴席已近尾声。宇文璟见她回来,低声问:“去哪了?”
“醒酒。”叶凌薇坐下,面色如常。
宇文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宴散时,已是亥时。
马车驶出宫门,叶凌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旋着那张纸条——“初三梅园,静候佳音”。
正月初三,安王府梅园赏雪宴。
原来不是偶遇,是早有安排。
“凌薇。”宇文璟忽然开口。
叶凌薇睁眼。
“你脸色不好。”他道,“可是在宫里见了什么人?”
“没有。”叶凌薇否认。
宇文璟沉默片刻:“安王今日告假,说是染了风寒。”
叶凌薇心头一跳:“是吗?”
“嗯。”宇文璟看着她,“但你好像不意外。”
“我该意外吗?”叶凌薇反问。
宇文璟笑了笑,不再说话。
马车在三皇子府停下。
叶凌薇下车,径直回了自己院子。春儿小菊伺候她更衣卸妆,她让两人退下,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在烛火下细看。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男人的字。蜡丸很普通,宫外随处可买。纸条用的纸是寻常宣纸,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除了那个“瑾”字,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安王所写。
但她知道,就是他。
因为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正月初三,安王府梅园。
静候佳音——等什么佳音?等谋反的佳音?
叶凌薇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她不能留这个证据,太危险。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叶凌薇推开窗,寒风灌入,吹散了桌上的纸灰。她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计算。
还有四十八天。
正月初一,晨。
叶凌薇早早起身,去给宇文璟拜年。
宇文璟在书房,见她来,示意她坐。
“殿下新年安康。”叶凌薇行礼。
“你也一样。”宇文璟递过一个红包,“压岁钱。”
叶凌薇接过:“谢殿下。”
“今日无事,你可在府中歇息。”宇文璟道,“明日初二,要回镇国侯府拜年吧?”
“是。”叶凌薇点头,“祖母在,总要回去看看。”
“替我向老太君问好。”宇文璟顿了顿,“另外……若在侯府听见什么风声,记得告诉我。”
叶凌薇抬眼:“殿下指的是?”
“兵部。”宇文璟吐出两个字,“刘崇近日动作频繁,调了不少人。”
兵部尚书刘崇,皇后的表兄。
“殿下怀疑什么?”
“不知道。”宇文璟摇头,“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父亲当年的事,刘崇也脱不了干系。”
叶凌薇心下一沉:“殿下有证据?”
“没有。”宇文璟看着她,“但你可以查。”
他在暗示她,可以从刘崇入手。
“谢殿下提醒。”叶凌薇垂眸。
离开书房后,她立刻让春儿去绸缎庄传信,让林澈查刘崇近期的动向。
午时,林澈回信了。
“刘崇三日前以‘年关巡查’为由,调了三百兵部守卫,说是加强京城防务。但这些人并未驻守城门,而是分散在几处宅院。”
宅院?
叶凌薇想起霍青说的——黑风谷屯兵五千,若真要谋反,至少需要两万精兵。
其余兵力,可能分散在京城各处。
“查那些宅院的位置。”她让春儿回信,“还有,查刘崇府上的出入记录,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傍晚时分,林澈亲自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查到了。”他进屋便道,“那三百守卫分驻三处宅院,都在城西,离安王府不远。”
叶凌薇心头一跳:“安王府?”
“对。”林澈点头,“而且我查到,刘崇上月秘密见了安王三次,地点都在城外一处庄子。”
安王、刘崇、皇后。
这条线串起来了。
“还有更劲爆的。”林澈压低声音,“我通过霍青的关系,查到兵部库存的军械,上月少了五百套弓弩,三千支箭。账面上记的是‘损耗’,但损耗哪有这么集中的?”
五百套弓弩,三千支箭。
足够武装五百精锐。
“运去哪了?”叶凌薇问。
“不知道。”林澈摇头,“出库记录被抹掉了。但守库的老兵偷偷告诉我,那批军械是半夜运走的,押运的人穿着禁军服饰,但面孔很生。”
禁军服饰?
叶凌薇想起昨日宫宴上那个黑色斗篷的人。
会不会是他?
“另外,”林澈继续道,“我查了孙校尉的下落。三年前他失踪后,有人曾在江南见过他,但很快又没了消息。霍青怀疑,他被皇后藏在了江南某处。”
赵文博的老家,安王的封地之一。
“还有这个。”林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刑部偷偷抄来的,八年前押送叶将军队伍的名单,以及这些人后来的去向。”
叶凌薇接过,快速翻阅。
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人,领队叫张猛。正如王魁所说,张猛后来升了官,调去了京畿卫,三年后醉酒落水身亡。
但册子后面有备注:张猛死后,其妻儿不知所踪。
“失踪了?”叶凌薇皱眉。
“对。”林澈道,“我查了户籍,张猛的妻子李氏,儿子张宝儿,在张猛死后一个月就销户了,说是回了老家。但我派人去他老家查过,根本没人回去。”
“所以他们还活着,被藏起来了。”
“很可能。”林澈点头,“如果找到他们,就是重要人证。”
叶凌薇合上册子,沉思片刻。
“林澈,我们分头行动。你继续查刘崇和军械的下落,我明日回侯府,看看能不能从祖母那里打听些消息。老太君在京城多年,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好。”林澈看着她,“但你要小心。安王府的赏雪宴,你真的要去?”
“要去。”叶凌薇坚定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澈叹了口气:“我让霍青派人在安王府外接应。若有变故,你发信号。”
“什么信号?”
林澈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吹这个,三短一长。霍青的人听见,会立刻冲进去。”
叶凌薇接过竹哨,握在掌心。
冰凉的,却让人安心。
“谢谢。”她轻声道。
林澈摇摇头:“别说谢。等这事了了,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
叶凌薇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
但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有些事,现在不能想。
林澈离开后,叶凌薇独自坐在灯下,翻阅那本册子。
张猛、李氏、张宝儿。
这家人会在哪?
皇后会把这么重要的人证藏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安王在江南有个别院,叫“竹溪山庄”,据说环境清幽,适合静养。
会不会在那里?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春儿明日一早送去绸缎庄,交给林澈。
信上只有一句话:“查竹溪山庄。”
正月初二,晨。
叶凌薇乘马车回镇国侯府拜年。
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管家见她下车,连忙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老太君正念叨您呢!”
“祖母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惦记您。”
叶凌薇进了府,先去祠堂给父母上了香,然后去老太君院子拜年。
老太君坐在暖榻上,穿着暗红绣金袄子,精神矍铄。见她来,脸上露出笑容:“凌薇来了,快坐。”
“孙女给祖母拜年,祝祖母福寿安康。”叶凌薇跪下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老太君让丫鬟扶她,递过一个红包,“这是压岁钱,拿着。”
叶凌薇接过:“谢祖母。”
祖孙俩说了会儿家常,老太君忽然屏退左右。
“凌薇,祖母有句话要问你。”她神色严肃起来。
“祖母请说。”
“你父亲的事,是不是还没完?”老太君盯着她。
叶凌薇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何出此言?”
“你别瞒我。”老太君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赵文博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你这孩子性子倔,不会轻易罢休。”
叶凌薇沉默片刻,点头:“是,还没完。”
“危险吗?”
“危险。”
老太君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需要祖母做什么?”
叶凌薇眼眶一热。
“祖母什么也不用做,好好保重身体就好。”她握住老太君的手,“孙女只求祖母一件事——若我出了意外,请祖母保我弟弟周全。”
老太君的手颤抖起来:“你……你非要如此吗?”
“非如此不可。”叶凌薇眼神坚定,“父亲不能白死,母亲不能白死。这公道,我一定要讨回来。”
老太君看着她,忽然老泪纵横。
“你呀,跟你父亲一个性子……”她抹着泪,“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弟弟那边,祖母会看着。只要有祖母在一天,谁也动不了他。”
“谢祖母。”
从老太君院子出来时,叶凌薇在回廊遇见了几位旁支的婶娘。她们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过来,立刻噤声,神色有些不自然。
一位年长的婶娘犹豫片刻,还是走过来低声道:“凌薇啊,昨日我去城外上香,听说安王府那边……最近半夜常有车马进出,神神秘秘的。你如今是皇子侧妃,若与安王府往来,可要当心些。”
叶凌薇心中一动:“婶娘可看清是什么车马?”
“天色暗,看不清。”婶娘摇头,“但车辙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守夜的更夫说,这情形有个把月了。”
重物?
叶凌薇想起那批失踪的弓弩箭矢。
“多谢婶娘提醒。”她郑重行礼,“凌薇记下了。”
离开侯府时,叶凌薇心中更沉。
他在运送什么?
马车驶向三皇子府。
叶凌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明日,正月初三。
安王府梅园赏雪宴。
她要去会会这位“与世无争”的安王。
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