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寅时初刻。
天色未明,三皇子府侧门悄然打开。两辆青布马车驶出,车轮裹了棉布,在积雪的街道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叶凌薇坐在前一辆马车里,披着灰鼠裘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身旁是乔装成丫鬟的林澈,后一辆车里坐着霍青和四名精干护卫。
马车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城东的一处僻静宅院。
宅院门口挂着“陈府”的牌匾,门房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马车来,立刻开门迎入。
“大小姐,老奴陈福等候多时了。”老者躬身行礼。
叶凌薇下车,扶起他:“福伯不必多礼。祖母让我来找您。”
“老太君已经来信交代了。”陈福引众人进院,“几位请随我来。”
宅院不大,但很整洁。正堂里已经备好了热茶,炭火烧得正旺。
众人坐下后,陈福关上房门,低声道:“大小姐此次南下,老奴已安排妥当。江南那边,老奴有个侄子陈平,在苏州经营绸缎庄,可以接应。”
叶凌薇从怀中取出老太君给的玉佩:“福伯可认得这个?”
陈福一见玉佩,老眼泛红:“这是老将军的贴身玉佩……大小姐,您有何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不需要您赴死。”叶凌薇收起玉佩,“只需要您帮我联络几个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陈福。
名单上列着五个人名,都是老太君当年在江南的旧部或故交之后。
陈福仔细看过,点头:“这几位老奴都认识。尤其是这位李崇山李大人,现任苏州知府,为人正直,当年受过老将军大恩。”
叶凌薇眼睛一亮:“苏州知府?他可信吗?”
“可信。”陈福肯定道,“李大人这些年暗中照拂过叶家旧部多次。只是他为人低调,不愿张扬。”
“好。”叶凌薇心中有了底,“福伯,请您修书一封,帮我引荐。另外,还要麻烦您安排我们南下的路线和落脚点。”
“大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陈福退下后,林澈开口道:“有李知府相助,我们在江南行事会方便很多。”
霍青却皱眉:“但也不能完全信任。安王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难保这位李知府身边没有安王的眼线。”
“所以我们要小心。”叶凌薇道,“见机行事。”
辰时二刻,陈福回来,带来了几封书信和一份路线图。
“这是给李大人的信,还有给其他几位故交的。”陈福将信交给叶凌薇,“路线老奴已经规划好了,走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直下苏州。路上有我们的人接应,安全。”
“谢福伯。”叶凌薇郑重行礼。
“大小姐折煞老奴了。”陈福连忙扶住她,“老将军当年对老奴有救命之恩,这点小事算什么。只求大小姐平安归来。”
离开陈府时,天色已大亮。
马车驶向城门,在城门口接受了例行检查,顺利出城。
通州码头在城外二十里,车行一个时辰便到了。
码头上船只往来,十分繁忙。陈福安排的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外表普通,内里却收拾得很干净。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见到陈福带来的信物,立刻恭敬地将众人迎上船。
“几位客官放心,这条水路我走了二十年,熟得很。”周船主笑道,“保管把各位平安送到苏州。”
众人上船,船缓缓离岸。
叶凌薇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凌薇。”林澈走到她身边,“进去吧,外面风大。”
叶凌薇摇头:“我想再看看。”
林澈不再劝,陪她站着。
运河两岸积雪未化,枯树寒鸦,一派萧瑟。船行水上,破开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我们能在江南找到证据吗?”叶凌薇轻声问。
“能。”林澈肯定道,“只要证据存在,就一定能找到。”
叶凌薇转头看他:“你总是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林澈微笑,“是相信你。你决定做的事,从没失败过。”
这话说得叶凌薇心头一暖。
“谢谢。”她低声道。
“又说谢。”林澈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等这事了了,我要听的不是谢字。”
叶凌薇脸微红,别过脸去。
船行两日,平安无事。
第三日傍晚,船停靠在徐州码头补给。周船主下船采买,霍青带两名护卫随行保护。
叶凌薇和林澈留在船上。
船舱里点着油灯,叶凌薇正看陈福给的路线图,忽然听见舱外有动静。
她警觉地抬头,林澈已经起身,示意她别出声。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船工打扮的人探头进来,见他们在,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客官,小的来添炭。”
林澈打量他一眼:“进来吧。”
船工端着炭盆进来,蹲在火盆边添炭。动作很慢,眼神却不时瞟向桌上的路线图。
叶凌薇心中起疑,将图收进袖中。
船工添完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叶凌薇扑来。
林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小心些。”林澈淡淡道。
“谢、谢客官。”船工站稳,匆匆离开。
林澈关上门,低声道:“这人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叶凌薇从袖中取出路线图,“他一直在看这个。”
“可能只是好奇。”林澈沉吟,“但也可能是探子。”
正说着,霍青回来了。
“采买完了?”叶凌薇问。
霍青点头,神色凝重:“但我在码头上看见一个人。”
“谁?”
“宇文烁。”霍青压低声音,“他带着几个人,也在这个码头,像是要乘船南下。”
叶凌薇心头一跳:“他也去江南?”
“看样子是。”霍青道,“而且我注意到,他身边有个人,左手戴着皮手套。”
缺指人!
叶凌薇和林澈对视一眼。
“他们发现我们了吗?”叶凌薇问。
“应该没有。”霍青摇头,“我戴了斗笠,他们没注意。但保险起见,我们得换船。”
“怎么换?”
霍青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我刚才在码头上遇见陈福安排的接应人,他给了我这个。”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徐州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他说那里有人等我们,会安排我们换船走陆路。”霍青道。
叶凌薇当机立断:“那就换。”
半个时辰后,周船主回来,霍青私下与他说明情况。周船主表示理解,并主动提出帮忙打掩护。
入夜后,叶凌薇等人悄悄下船,按地址找到悦来客栈。
客栈很普通,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面。霍青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门内,面容普通,眼神却很锐利。
“几位请进。”男子侧身让开。
众人进屋,男子关上门,躬身行礼:“在下陈平,见过大小姐。”
“陈平?”叶凌薇想起陈福说的侄子,“福伯的侄子?”
“正是。”陈平点头,“叔父来信交代了,让小的全力协助大小姐。”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衣柜,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这条密道通往后巷,那里有马车等着。”陈平道,“宇文烁的人在码头盯着,走水路太危险。改走陆路,虽然慢些,但安全。”
“陆路怎么走?”
“从徐州往南,经宿州、滁州,到金陵,再转水路去苏州。”陈平递过一张新路线图,“这条路线偏僻,但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叶凌薇接过图,仔细看过,点头:“好,听你安排。”
众人从密道离开,后巷果然停着两辆马车。车夫都是精干汉子,见他们来,默默掀开车帘。
马车连夜出发,驶出徐州城。
车厢里,叶凌薇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林澈坐在她对面,轻声问:“累了吗?”
“有点。”叶凌薇睁开眼,“但睡不着。”
“在想宇文烁?”
“嗯。”叶凌薇点头,“他这个时候去江南,肯定是安王有新的安排。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林澈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们会赶上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
叶凌薇忽然想起什么:“陈平。”
“大小姐有何吩咐?”陈平在车外应道。
“你在江南,可听说过一个叫‘竹溪山庄’的地方?”
陈平沉默片刻:“听说过。那是安王在苏州的别院,建在太湖边上,风景极好。但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里面住着什么人?”
“不清楚。”陈平道,“只听说安王偶尔会去小住,平时都由心腹打理。附近村民都说,那庄子里养了不少护院,都是练家子。”
叶凌薇心下了然。
竹溪山庄,很可能就是藏匿人证的地方。
“能想办法进去吗?”
“很难。”陈平实话实说,“山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日夜有人把守。而且……据说山庄里有机关暗道,外人擅入,死路一条。”
林澈皱眉:“这么严密?”
“安王在江南经营多年,这竹溪山庄是他的心腹之地。”陈平道,“不过,大小姐若真想进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山庄每月十五会采买物资,送货的伙计可以进去。”陈平道,“我认识一个货商,专给山庄送粮油。若大小姐需要,我可以安排。”
叶凌薇与林澈对视一眼。
“好。”叶凌薇道,“到苏州后,你立刻安排。”
“是。”
马车继续前行。
叶凌薇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江南,越来越近了。
正月二十,金陵城。
马车在城西一处宅院前停下。这是陈平在金陵的落脚点,院子不大,但很隐蔽。
众人安顿下来,陈平出去打探消息。
傍晚时分,他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宇文烁昨天到了金陵,住在城东的驿馆。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金陵知府,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叶凌薇问。
陈平压低声音:“江南织造,刘墉。”
江南织造,正三品大员,掌管江南丝绸产业,油水丰厚,是真正的肥差。
“刘墉是安王的人?”林澈问。
“明面上不是。”陈平道,“但暗地里,江南织造这些年给安王孝敬了不少银子。这事在江南官场是公开的秘密。”
叶凌薇沉思:“宇文烁见刘墉,肯定是为了筹钱。谋反需要大量的银子。”
“还有一件事。”陈平继续道,“我打听到,竹溪山庄最近新进了一批人,说是护院,但据眼线说,那些人走路带风,像是军营里出来的。”
叶凌薇心念电转:“可能是黑风谷调来的精锐。”
“如果真是这样,那竹溪山庄就不只是藏人证的地方。”霍青沉声道,“可能是安王在江南的指挥中心。”
“那我们更得进去看看了。”叶凌薇站起身,“陈平,送货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陈平道,“后天就是十五,送货的伙计会进山庄。我打点好了,可以安排两个人混进去。”
“谁去?”林澈问。
“我和霍青去。”叶凌薇道。
“不行。”林澈和霍青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林澈皱眉,“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霍青进去。”
“你们不认识张猛的妻儿,也不认识孙校尉。”叶凌薇摇头,“只有我见过画像,能认出他们。”
“那也不行。”霍青道,“万一出事……”
“没有万一。”叶凌薇目光坚定,“我们必须成功。”
两人还要劝,叶凌薇抬手止住:“我意已决。林澈,你在外面接应,若我们两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
林澈看着她,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
“我会的。”
计划就此定下。
正月二十二,晨。
叶凌薇和霍青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扮成送货的伙计。陈平找来两辆装满米面粮油的车,让他们跟着真正的伙计一起进山庄。
竹溪山庄在太湖西岸,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远远望去,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像一幅水墨画。
但走近了才能看见,山庄围墙高耸,墙头插着尖刺,门口站着八个护院,个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
送货的车队在山庄门口停下。管事出来验货,伙计们将货物一袋袋搬进去。
叶凌薇和霍青低着头,扛着米袋,跟着队伍走进山庄。
山庄里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布置得十分精致。但叶凌薇注意到,暗处有不少人影晃动,都是巡逻的护院。
货物搬到厨房仓库,管事发了工钱,伙计们原路返回。
叶凌薇和霍青趁人不注意,闪身躲进假山后。
“现在怎么办?”霍青低声问。
“找地牢或密室。”叶凌薇观察四周,“人证肯定被关在隐蔽的地方。”
两人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山庄深处摸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个小院。院门口有两个护院把守,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叶凌薇心头一跳。
她示意霍青留在原地,自己悄悄绕到院墙侧面,攀上一棵大树,从高处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低声哄着。男孩哭得满脸是泪,妇人也是眼眶通红。
叶凌薇从怀中取出画像,对比了一下。
正是张猛的妻儿,李氏和张宝儿!
她心中一喜,正要下去,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个灰袍人走进院子,左手戴着皮手套。
缺指人!
叶凌薇屏住呼吸,紧贴树干。
缺指人走到李氏面前,冷声道:“哭什么?再哭就把你们扔进太湖喂鱼。”
李氏吓得发抖,抱紧儿子:“大人饶命,孩子还小,不懂事……”
“管好你儿子。”缺指人冷哼,“再过些日子,送你们去个好地方,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去、去哪里?”李氏颤声问。
“问那么多做什么?”缺指人不耐烦,“老实待着,少不了你们吃喝。”
他说完转身离开。
叶凌薇等他走远,才从树上下来,回到霍青身边。
“找到人了?”霍青问。
“嗯。”叶凌薇点头,“张猛的妻儿在里面。但没看见孙校尉。”
“可能在别处。”霍青道,“我们再找找。”
两人继续搜寻,来到山庄最深处的一处独立小楼。
小楼门窗紧闭,门口有四个护院把守,比别处森严得多。
“这里可能关着重要人物。”霍青低声道。
叶凌薇观察四周,发现小楼侧面有一扇气窗,位置很高,但或许能爬上去。
“我上去看看。”她道。
“太危险了,我去。”
“我轻功比你好。”叶凌薇不由分说,借着树木和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小楼。
她踩着墙面的凸起,一点一点攀上去,终于够到气窗。
透过气窗缝隙往里看,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
但那人抬头时,叶凌薇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正是画像上的孙校尉!
她心中一喜,正要下去,忽然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缺指人带着几个护院,正朝小楼走来。
叶凌薇心头一紧,连忙缩身躲到气窗上方。
缺指人进了小楼,声音从下面传来:“孙校尉,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缺指人冷笑,“八年前黑风岭上的事,你可是亲眼所见。现在装糊涂,晚了。”
“我只是个校尉,奉命行事。”孙校尉声音平静,“你们要问,去问领队张猛。”
“张猛已经死了。”缺指人道,“现在只剩下你了。只要你肯指认叶承宗是自尽,王爷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叶将军是忠臣。”孙校尉斩钉截铁,“我孙某虽然贪生怕死,但绝不会诬陷忠良。”
“敬酒不吃吃罚酒。”缺指人声音转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给他点颜色看看。”
脚步声响起,像是要动刑。
叶凌薇心急如焚,正想着怎么救人,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厨房那边着火了!”
缺指人停住动作,快步走出小楼:“怎么回事?”
“厨房失火了!”一个护院跑来禀报,“火势很大,正在蔓延!”
“废物!”缺指人骂了一句,带着人往厨房方向跑去。
叶凌薇趁乱从气窗上方滑下,溜进小楼。
孙校尉见到她,吃了一惊:“你是谁?”
“救你的人。”叶凌薇低声道,“我是叶承宗的女儿。”
孙校尉瞳孔骤缩:“叶将军的女儿?”
“没时间解释了。”叶凌薇取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开始撬锁,“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锁很复杂,但她手法熟练,很快撬开了铁链。
孙校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混进来的。”叶凌薇扶起他,“能走吗?”
“能。”
两人悄悄溜出小楼,与等候在外面的霍青会合。
“得手了?”霍青问。
“嗯。”叶凌薇点头,“但厨房那边……”
“是我放的火。”霍青道,“调虎离山。”
叶凌薇笑了:“干得好。”
三人借着混乱,迅速向山庄外撤离。
快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缺指人带着人追来了!
“快跑!”霍青推了叶凌薇一把。
三人冲出山庄,跳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身后,缺指人气急败坏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车驶出很远,直到看不见山庄,三人才松口气。
孙校尉看着叶凌薇,忽然跪了下来:“大小姐,孙某有罪!”
叶凌薇连忙扶起他:“孙校尉这是做什么?”
“八年前黑风岭上,我亲眼看见张猛收了金饼,却没有阻拦。”孙校尉老泪纵横,“我对不起叶将军……”
“过去的事不提了。”叶凌薇道,“现在,我需要你作证,指认安王和皇后。”
孙校尉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孙某这条命是大小姐救的,从今往后,但凭差遣!”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
叶凌薇望着窗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人证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