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刑部大牢。
阴暗的牢房里,赵文博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镣铐锁住他的手脚,囚衣上还沾着昨日的血污,但那张老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仿佛他不是在等死,而是在休憩。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
叶凌薇走了进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林澈跟在她身后,停在牢门外。
赵文博睁开眼,看见她,笑了:“叶家丫头,来看老夫了?”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叶凌薇放下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饭菜,“吃吧,吃完再说。”
赵文博盯着那饭菜,又看看她:“怎么,怕老夫饿死,等不到问斩?”
“你死不死,与我无关。”叶凌薇淡淡道,“但你死了,有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赵文博笑了,笑得很畅快:“你想知道什么?雁门关的事?”
“是。”叶凌薇直视他,“你说我父亲要造反,证据呢?除了那张所谓的讨檄文,还有什么?”
“那张檄文还不够?”赵文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白纸黑字,还有他的私印。叶承宗的字迹,满朝文武都认得。”
“字迹可以模仿。”叶凌薇道,“我父亲生前,你曾向他讨要过墨宝,不止一次。”
赵文博动作一顿。
“你想说,老夫模仿了他的字迹?”他放下筷子,“那你父亲的书房暗格呢?那暗格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夫怎么找到的?”
“二叔。”叶凌薇吐出两个字。
赵文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二叔叶正德,当时掌管侯府内务。”叶凌薇缓缓道,“他若想在我父亲书房做手脚,易如反掌。”
牢房里陷入沉默。
许久,赵文博叹了口气:“叶家丫头,你比老夫想的聪明。”
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饭菜:“不错,那檄文是伪造的。但你父亲……也并非完全清白。”
“什么意思?”
“雁门关那一战,”赵文博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父亲确实违抗了圣命,擅自出击。这是事实。”
叶凌薇的心一沉。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赵文博笑了,笑中带着讽刺,“因为有人告诉他,那一战必须打,不打,死的就不止是士兵,还有他全家。”
“谁告诉他的?”
“你说呢?”赵文博看着她,“谁能在军中传递消息?谁能逼一个统帅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去赌?”
叶凌薇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安王宇文瑾。
“安王……”她喃喃。
“不只是安王。”赵文博道,“还有皇后。他们派人给你父亲传信,说陛下已对他起疑,要夺他的兵权,治他的罪。唯一的出路,就是打一场胜仗,用军功换平安。”
他顿了顿:“但你父亲不知道的是,他接到的军情是假的。敌军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埋伏。那只是一个陷阱,一个让他送死的陷阱。”
叶凌薇握紧拳头:“你们……好狠。”
“狠?”赵文博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父亲手握重兵,又不肯归附,留着就是祸患。除掉他,是必然的选择。”
“那三皇子呢?”叶凌薇问,“你说他给我父亲写过密信?”
“那是真的。”赵文博道,“三皇子当年确实暗中联络过你父亲,想拉拢他。但那封信,被你父亲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送信的人,是老夫安排的。”赵文博淡淡道,“老夫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把柄。你父亲烧了信,但送信的人记得内容。这就够了。”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叶凌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八年前,父亲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
“你告诉我这些,”她看着赵文博,“想得到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要。”赵文博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老夫只是觉得,你父亲死得冤,但也不完全冤。他太正直,太忠诚,却不知道,这朝堂之上,忠诚有时候就是死罪。”
他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叶家丫头,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知道要报仇,知道要借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你要记住——”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这朝堂,这人心,比你想象的更黑。今日你赢了,明日呢?后日呢?”
牢门外,林澈忽然开口:“赵文博,你话太多了。”
赵文博看向他,笑了:“林公子,不,应该叫你林将军。你父亲林远山,当年也是叶承宗的副将吧?”
林澈脸色微变。
“你接近叶家丫头,是真的喜欢她,还是想替你父亲完成未竟之事?”赵文博问,“林远山当年也想为叶承宗申冤,可惜,死得太早。”
“你闭嘴!”林澈厉喝。
“老夫偏要说。”赵文博笑得癫狂,“叶家丫头,你以为林澈是真心帮你?他父亲林远山,当年就是因为追查叶承宗的案子,被人灭口的!他接近你,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报仇罢了!”
叶凌薇猛地回头,看向林澈。
林澈脸色苍白:“凌薇,不是那样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赵文博坐回干草堆上,“好了,老夫的话说完了。你们走吧。”
叶凌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凌薇,”林澈低声道,“我们走。”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牢房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赵文博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
走出刑部大牢,阳光刺眼。
叶凌薇停下脚步,看向林澈:“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澈沉默。
“你父亲……真是因为追查我父亲的案子而死的?”叶凌薇问。
“是。”林澈终于开口,“但我接近你,不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林澈看着她,眼中满是真诚,“叶将军是冤枉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叶家还有人活着,一定要帮他们申冤。”
他握住她的手:“凌薇,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因为这个才接近你。但后来……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叶凌薇看着他,许久,轻轻抽回手。
“我需要时间。”她说。
林澈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点头:“我明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却再无言语。
当日下午,镇国侯府。
老太君坐在正堂,看着面前的圣旨,老泪纵横。
“八年了……八年了啊……”她抚摸着圣旨上“忠勇公”三个字,“承宗,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叶凌薇跪在她面前:“祖母,父亲平反了,侯府的爵位也会恢复。弟弟妹妹们,可以接回来了。”
“好,好……”老太君擦去眼泪,“凌薇,你辛苦了。”
“不辛苦。”叶凌薇轻声道,“这是孙女该做的。”
老太君看着她,忽然问:“赵文博……他说你父亲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叶凌薇沉默片刻:“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哪些是真的?”
“父亲当年确实违抗了圣命。”叶凌薇道,“但他是被人陷害的。”
老太君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承宗那孩子,最是忠直,怎么可能造反……”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狠厉:“赵文博什么时候问斩?”
“三日后。”叶凌薇道。
“好。”老太君道,“三日后,老身要亲自去刑场,看着他死!”
三日后,午时三刻。
刑场周围,挤满了百姓。赵文博曾是丞相,权倾朝野,如今沦为阶下囚,即将问斩,自然引来无数人围观。
监斩台上,宇文璟端坐主位。他是此案的主审,今日监斩。
叶凌薇和老太君坐在侧席。林澈站在她们身后,神色凝重。
刑场上,赵文博被押上来。他穿着干净的囚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竟带着微笑。
“赵文博,”宇文璟朗声道,“你可知罪?”
“老臣知罪。”赵文博跪下,“老臣陷害忠良,结党谋逆,罪该万死。”
“既如此,你可有遗言?”
赵文博抬头,看向监斩台,目光扫过叶凌薇,扫过老太君,最后落在宇文璟身上。
“老臣只有一句话。”他缓缓道,“这朝堂,这人心,黑如墨,深如渊。今日老臣死,明日还有别人。三殿下,你好自为之。”
宇文璟脸色一沉:“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阳光正好,刀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赵文博闭上眼,嘴角依然带着笑。
刀落。
鲜血喷溅。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百姓哗然,有人叫好,有人叹息。
叶凌薇看着那颗人头,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仇人死了,父亲平反了。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当夜,叶凌薇做了一个梦。
梦中,父亲叶承宗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背对着她,望着远方。
“父亲!”她喊。
叶承宗回过头,脸上满是血污。
“凌薇,”他说,“不要查了。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
“为什么?”她问。
“因为知道得太清楚,会受伤。”叶承宗笑了,笑得很苦涩,“父亲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
“可是……”
“没有可是。”叶承宗的身影渐渐模糊,“记住,远离朝堂,远离权力。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雾气中。
叶凌薇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月色如水。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父亲,你真的希望我到此为止吗?
可那些疑问,那些疑点,真的能就此放下吗?
赵文博死了,但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朝堂,这人心,黑如墨,深如渊。
她忽然想起林澈。
想起他眼中的真诚,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可赵文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林澈接近她,真的只是喜欢吗?
还是……另有目的?
叶凌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路还要走下去。
父亲的真相要查,侯府要重振,弟弟妹妹要接回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坚定。
这一世,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也不会再轻易放弃。
真相,她一定要查清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