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璟王府。
天还没亮透,叶凌薇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桌上摊着七八本账册,都是药材行这半年的收支明细。春儿在旁边研墨,时不时看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
“娘娘,您又是一夜没睡?”春儿小声问。
“睡了两个时辰。”叶凌薇揉了揉眉心,“张管事送来的这些账目,得尽快看完。江南分号那边等着银子开工。”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唇角露出笑意。半年时间,京城三家“济世堂”净利四千两,药材商会那边分红两千两——这个数字,比预想的还好。
“春儿,”她放下账册,“去请张管事来。”
“这么早?”
“就现在。”
春儿应声去了。叶凌薇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困倦。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早晨,她饿着肚子在侯府后门等一碗馊掉的剩饭。
这一世,她在王府的书房里看几千两的账目。
人生啊,真是说不清。
---
辰时初,张管事来了。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但精干。穿一身半新的青色绸衫,走路利落,说话也利落。
“见过侧妃娘娘。”他行礼。
“坐。”叶凌薇让春儿上茶,“账我看完了,做得很好。这半年辛苦你了。”
张管事欠身:“是娘娘给的机会。”
“江南分号的事,准备得如何?”
“都妥了。”张管事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铺面已经盘下,就是娘娘在青石镇看的‘仁济堂’。掌柜、伙计都留用,工钱按京城的八成发,他们很满意。”
叶凌薇接过纸看。上面写着铺子的格局、存货清单、人员安排,条理清晰。
“药材货源呢?”
“联系了三个药农。”张管事道,“都是老实人,种的药材成色好。价钱比市价低一成,但要求咱们长期收。”
“可以。”叶凌薇点头,“你拟个契书,三年为期,价钱就按他们说的。但药材质量要把严,以次充好的,一次警告,二次就永不合作。”
“明白。”
“还有,”叶凌薇顿了顿,“江南分号那边,我想做些不一样的。”
张管事抬头:“娘娘请说。”
“在铺子旁边,开个‘女医馆’。”叶凌薇道,“专为女子看病。请两个女大夫坐堂,再带几个女学徒。诊金药钱,都比别处低三成。”
张管事愣住了:“女医馆?这……这怕是……”
“怕什么?”叶凌薇看着他,“女子生病,有些话不好对男大夫说,有些病也不好给男大夫看。有个女医馆,她们就方便多了。”
“可是……女大夫难请啊。”
“不难。”叶凌薇微笑,“我已经物色好了人选。一位是太医院退下来的陈医女,今年五十多了,医术好,就是脾气倔,不肯给男人看病。另一位是城南的刘寡妇,她丈夫生前是大夫,她跟着学了十几年,治妇科病很有一手。”
张管事想了想,眼睛亮了:“这倒是个好主意!京城的贵夫人、小姐们,确实常为看病发愁。若有了女医馆,她们肯定愿意来。”
“不只贵夫人。”叶凌薇道,“穷苦人家的女子,生病了舍不得看大夫,硬扛着。女医馆诊金低,她们也能看得起。”
春儿在旁边听得激动:“娘娘,这主意太好了!我、我也想学医!”
“你当然要学。”叶凌薇笑,“等女医馆开起来,你就去当学徒。学成了,往后帮我管着。”
张管事也笑了:“春儿聪明,肯定学得快。”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宇文璟推门进来,见张管事在,点了点头。
“殿下。”张管事忙起身。
“坐。”宇文璟在叶凌薇身边坐下,“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叶凌薇把女医馆的事说了。宇文璟听完,沉吟片刻:“想法是好,但怕有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一个王府侧妃,抛头露面做生意不说,还开什么女医馆,不成体统。”
叶凌薇笑了:“殿下会在意这些闲话吗?”
“我不在意。”宇文璟看着她,“但你在意吗?”
“从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叶凌薇淡淡道,“我做的是正当事,帮的是该帮的人。那些说闲话的,可曾给穷苦女子看过病?可曾给孤寡老人送过药?没有,就闭嘴。”
宇文璟眼里有笑意:“那就做。”
他转头对张管事道:“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官府那边若有麻烦,我来解决。”
张管事激动得脸都红了:“谢殿下!谢娘娘!”
---
三月初五,京城西市。
“济世堂”对面,原本是家布庄,经营不善关门了。叶凌薇花八百两盘了下来,重新装修。门脸漆成青黑色,匾额上“济世堂女医馆”六个字,是宇文璟亲手写的。
装修的这半个月,闲话果然来了。
先是几个老大夫在茶馆里议论,说女子行医是胡闹,说叶凌薇是仗着璟王的势瞎折腾。接着有贵夫人在诗会上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这些话传到叶凌薇耳朵里,她只笑笑。
“娘娘,您不生气?”春儿气鼓鼓的。
“有什么好气的。”叶凌薇正在写医馆的章程,“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等医馆开起来,治好了人,他们自然闭嘴。”
三月二十,女医馆开张。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大摆宴席。就放了串鞭炮,挂了匾额,开了门。
第一天,一个人都没有。
春儿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偶尔有女人往这边看,眼神好奇,但没人进来。
“别急。”叶凌薇在屋里整理药材,“总会有人来的。”
快到中午时,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蜡黄。她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才怯生生走进来。
“这里……真是女大夫?”她小声问。
春儿忙迎上去:“是!姐姐哪里不舒服?”
妇人犹豫着,声音更小了:“我……我下面……不舒服好几个月了,不敢去看大夫……”
“来,里面请。”春儿扶她进去。
坐堂的是陈医女。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清亮。问了病情,把了脉,开了方子。
“不是什么大病。”陈医女温声道,“湿气重,吃几服药就好。诊金三十文,药钱一百二十文。”
妇人愣住了:“这、这么便宜?”
“我们医馆就是这个价。”陈医女道,“往后若有不舒服,尽管来。”
妇人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带着女儿来看月事不调的,另一个是自己胸口疼不好意思跟男大夫说的。
到了傍晚,医馆里已经有了七八个病人。
春儿忙前忙后,抓药、煎药、招呼人,累得满头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她抽空跑到叶凌薇身边,“您看见了吗?她们真的来了!”
“看见了。”叶凌薇笑着给她擦汗,“这才刚开始。”
---
三月底,女医馆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先是西市附近的平民女子来看病,后来有城南城北的妇人慕名而来。再后来,连一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也悄悄乘着马车来了。
她们来的时候遮遮掩掩,走的时候却神色轻松。
“陈医女医术真好,我这头疼的老毛病,三服药就见效了。”
“刘大夫看妇科最拿手,我那儿媳妇三年没怀上,吃了她的药,现在有了!”
“关键是便宜啊!同样的病,别处看要一两银子,这儿只要三百文!”
口口相传,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四月初,女医馆已经需要排队了。叶凌薇又请了两个女大夫,四个女学徒。春儿正式拜陈医女为师,开始学医。
这天下午,叶凌薇正在医馆后院教几个学徒认药材,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她走出去,见门口停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被两个丫鬟扶着。
“请问……”老妇人声音虚弱,“陈医女在吗?”
春儿忙迎上去:“在的在的,老夫人里面请。”
老妇人进了诊室,陈医女仔细问了诊,把了脉,开了方子。
“老夫人这是心气郁结,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不足。”陈医女道,“吃七服药,静心休养,能好转。”
老妇人点点头,让丫鬟付钱。丫鬟拿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
“不用这么多。”陈医女道,“诊金五十文,药钱八百文。”
老妇人愣了:“这么便宜?”
“医馆的规矩,童叟无欺。”陈医女温声道,“老夫人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多介绍些病人来就是了。”
老妇人深深看了陈医女一眼,又看了看医馆里那些忙碌的女子,忽然问:“这医馆……是璟王侧妃开的?”
“是。”
老妇人沉默片刻,对丫鬟道:“回府后,把库房里那些用不上的药材都送来。再拿二百两银子,捐给医馆。”
丫鬟惊讶:“老夫人,这……”
“照做就是。”老妇人起身,对陈医女道,“我姓周,是已故周尚书的夫人。你们做的是善事,我支持。”
周老夫人走后,春儿小声问叶凌薇:“娘娘,周尚书是谁啊?”
叶凌薇想了想:“周尚书……是前朝的老臣,以清廉正直着称。周老夫人是他的遗孀,在京城贵妇人里很有威望。”
果然,第二天周府就送来了十几箱药材,还有二百两银票。消息传开,又有几位夫人跟着捐钱捐药。
女医馆的善名,就这么传遍了京城。
---
四月中,江南分号来信了。
信是张管事写的,说青石镇的“仁济堂”已经开张,生意很好。女医馆也开起来了,请的是当地一位有名的稳婆和她的两个女儿。
“稳婆姓孙,六十多了,接生的手艺是一绝。”张管事在信里写,“她的两个女儿也跟着学医,专治妇科。现在青石镇的妇人,有点小病都往咱们医馆跑。”
信里还附了账目。开张一个月,药铺净利八十两,医馆虽然没赚钱,但也没亏——诊金药钱刚够开销,但名声打出去了。
叶凌薇看完信,笑了。
“娘娘笑什么?”春儿问。
“笑咱们的路走对了。”叶凌薇把信给她看,“你看,青石镇那么个小地方,女医馆都能开起来,说明女子是真的需要这个。”
春儿看着信,眼圈忽然红了:“娘娘,您说……要是早些年就有这样的医馆,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春儿的娘是生弟弟时难产死的。请不起大夫,请了个半吊子稳婆,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叶凌薇握住她的手:“所以咱们要开更多的医馆,让更多的女子有地方看病,让更多的孩子能平安出生。”
“嗯!”
正说着,外面有人通报,说林澈来了。
林澈的伤已经好了,今日是来辞行的。他要回北疆了,那边还有军务。
叶凌薇在花厅见他。林澈穿一身玄色劲装,精神很好。
“伤全好了?”她问。
“全好了。”林澈笑,“还能上阵杀敌。”
“那就好。”叶凌薇让春儿上茶,“北疆苦寒,多保重。”
“你也是。”林澈看着她,“凌薇,你做的这些事……很好。叶将军若在,一定以你为傲。”
叶凌薇眼眶微热:“谢谢你,林澈。这些年,没有你帮忙,我走不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的。”林澈认真道,“凌薇,你比很多人以为的都要强大。”
两人说了会儿话,林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凌薇,等北疆安定了,我请你们去做客。那边缺医少药,你的药材生意、你的医馆,在那边会很有用。”
“一定去。”叶凌薇微笑。
送走林澈,叶凌薇站在廊下,看着暮色渐浓的庭院。
药材生意做到了江南,女医馆开起来了,弟弟中了进士,父亲的案子快要翻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娘娘,”春儿轻声说,“张郎来信说,江南那边有人想跟咱们合作。”
“什么人?”
“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姓沈,在江南有三间铺子。他说想跟咱们联手,把生意做到整个江南。”
叶凌薇想了想:“回信给他,说可以谈谈。但要约法三章——药材质量不能差,价钱不能欺客,雇人要给女子机会。”
“是。”
春儿去写信了。叶凌薇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只活在仇恨里。
女儿在好好活着,在做该做的事,在帮该帮的人。
这一世,没有白活。
---
夜色里,京城各处点起了灯。
“济世堂”女医馆的灯还亮着。陈医女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诊,刘大夫在教学徒认脉象,春儿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街对面,几个妇人提着灯笼走过来。
“陈医女还在吗?我婆婆咳嗽得厉害……”
“在的在的,快进来!”
灯火温暖,映着一张张女子的脸。
她们在这里找到了看病的地方,找到了安心的感觉,也找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