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疆,已是千里冰封。
慈善学院的“明德堂”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三十多名首批学生正聚精会神地听陈老先生讲解《伤寒杂病论》。
叶凌薇悄悄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意。这些学生中有农家子弟、有军中遗孤、甚至有被家人嫌弃的女孩,如今都穿着统一的蓝布棉袍,坐在明亮的学堂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记下先生的话。
“县主,京城的加急信!”小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凝重。
叶凌薇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
信是春儿写的,字迹比往常急迫:“县主亲启:谣言已传至御前!今日早朝,御史台李御史当庭弹劾您‘借慈善之名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称您‘擅动北疆民力,干预地方政务’。更有七名御史联名上奏,要求彻查慈善司账目,召您回京问话!”
信中还附了一份手抄的弹劾奏章副本,措辞激烈,罗列了十条“罪状”,从“擅自挪用朝廷拨款”到“勾结北疆将领”,再到“蓄养私兵”——字字诛心。
林澈闻讯赶来,看完信后冷笑:“终于忍不住了。”
“这些人是谁?”叶凌薇问。
“为首的叫李崇义,是江南李氏的旁支。”林澈指着奏章上的名字,“李氏在北疆有大量田产和矿山,你教百姓种药材、学手艺,断了他们廉价劳力的来源。另外几个御史,背后也都有各地豪强的影子。”
叶凌薇将信纸慢慢折好,神色平静:“他们想用朝廷压我。”
“不止如此。”林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这是我父亲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这些人不仅在朝中弹劾,还暗中联络北疆的几个豪强,准备在本地制造事端,诬陷你强占民田、欺压百姓。”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县主!青石镇外三十里的王家村出事了!王家庄主带人砸了咱们设在村里的义诊棚,打伤了两个医学生,还说……还说县主占了他家的山地建药田!”
叶凌薇眼中寒光一闪:“来了。”
“我去处理。”林澈起身。
“不,我亲自去。”叶凌薇按住他,“既然他们想看我‘欺压百姓’,那我就让他们看看,百姓到底站在谁这边。”
---
王家村外,一片混乱。
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围着一个简陋的草棚。草棚已被砸得七零八落,药材撒了一地。两个年轻医学生被按在地上,脸上带伤。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叉腰站在中间,正是王家庄主王德贵。他指着地上一个老农骂道:“老不死的!这山是我王家的祖产,谁准你让那姓叶的女人开药田的?”
老农跪在地上哀求:“庄主,这山荒了十几年了,县主开药田是为了教咱们种药材,卖钱养家啊……”
“放屁!”王德贵一脚踹翻老农,“那女人就是借慈善之名,占咱们的地!等她种好了药材,转手一卖,银子都进了她的口袋!你们这些蠢货还帮她数钱!”
周围聚集了不少村民,个个敢怒不敢言。
王家在北疆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良田千顷,矿山数座,家中还养着上百家丁。平日里欺男霸女,官府都让他三分。
“庄主说得对!”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帮腔道,“那叶凌薇一个女人,不在京城享福,跑咱们北疆来装什么菩萨?分明是图谋不轨!朝廷已经要查她了,你们再跟着她,到时候连坐治罪!”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叶凌薇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林澈和二十名北疆军士。她一身素色棉袍,外罩狐裘披风,面如寒霜,目光如电。
“王庄主好大的威风。”她翻身下马,声音清冷,“我慈善司的义诊棚,你也敢砸?”
王德贵见她身后跟着军士,气势先弱了三分,但想到背后的靠山,又挺起腰板:“叶县主,你占我山地,毁我祖产,还有理了?”
“占你山地?”叶凌薇走到那片药田前,“你说这山是你王家的,可有地契?”
“这……”王德贵语塞。
这山确实是荒山,从未办理过地契。北疆地广人稀,许多荒地都是谁开垦就算谁的,但王家仗着势力,常把无主荒地强占为己有。
“没有地契,就敢说山是你家的?”叶凌薇冷笑,“我已查过官府档案,此山名为‘无名山’,确系无主荒地。我慈善学院开垦药田,教授百姓种植之术,所得药材三成归种植者,三成归学院用于教学,四成平价卖给慈善医馆——账目清晰,何来强占之说?”
她转向村民:“各位乡亲,学院可曾强征过你们一分地?可曾白拿过你们一株药?”
“没有!”老农爬起来,激动道,“县主不仅教我们种药,还免费发种子!我家的三亩药田,今年收了二十两银子!比种粮食多了三倍!”
“我家也是!”一个妇人喊道,“我男人在矿上干活,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两银子。我跟着县主种药,半年就挣了十五两!”
“县主还给我娘看病,分文不收!”
村民们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王德贵见势不妙,色厉内荏道:“你们……你们都被这女人蛊惑了!朝廷马上就要查她,到时候你们都得跟着倒霉!”
“哦?”叶凌薇挑眉,“王庄主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你怎么知道朝廷要查我?莫非……那些弹劾我的御史,与你有什么勾结?”
王德贵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林澈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王德贵,你这些年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六人,私开黑矿致死二十余人,贿赂官府掩盖命案——这些罪证,我已搜集齐全。”
他每说一句,就抖出一张纸。有地契副本,有苦主血书,有矿工遗属的证词,甚至还有王德贵与官府往来的账目。
王德贵面如死灰,指着林澈:“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查我?”
“凭这个。”林澈亮出一块令牌。
令牌乌金打造,上刻“监察司”三个大字。
全场寂静。
监察司,直属于皇帝的密探机构,有巡查百官、查处不法之权。持此令牌者,如朕亲临。
王德贵腿一软,瘫倒在地。
“拿下。”林澈一挥手。
军士上前,将王德贵及其家丁全部捆缚。
叶凌薇走到村民面前,朗声道:“各位乡亲,我叶凌薇在此立誓:慈善之事,只为救苦济困,绝无私心。若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行,天诛地灭!”
“我们信县主!”老农第一个跪倒。
“信县主!”村民们跪了一片。
叶凌薇扶起老农,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大家也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好日子,不想让北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他们怕咱们学了本事,不再受他们盘剥。”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但咱们不能怕!慈善学院会一直办下去,义诊棚会一直设下去,药田会一直种下去!只要我叶凌薇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誓死追随县主!”不知谁喊了一声。
“誓死追随县主!”声浪如山呼海啸。
---
三日后,京城。
乾清宫内,皇帝宇文曜正批阅奏章。御案上堆着两摞折子,一摞是弹劾叶凌薇的,一摞是为叶凌薇辩白的。
“这个叶凌薇,倒是能惹事。”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身旁的老太监王德顺低声道:“陛下,老奴听说,北疆那边闹得不小。王家村的王德贵被监察司拿了,供出背后是江南李家和几位御史。”
“朕知道。”皇帝冷笑,“那些人以为朕远在京城,就不知道北疆的事?叶凌薇的慈善司,每月账目都呈报户部,清白得很。倒是这些弹劾的人,个个屁股不干净。”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皇帝接过军报,展开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军情急报,而是一封……万民书。
厚厚的绢布展开,足有三丈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和签名——有的用朱砂,有的用墨汁,有的甚至是用血按的。
绢布开头写着:“北疆十万百姓联名请愿书”。
下面是一行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青石镇黑水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叩请皇上明鉴:县主叶凌薇救我等性命,授我等生计,乃再生父母。若有小人污蔑县主,我等愿以性命担保县主清白!”
“慈幼学堂五十孤儿叩首:县主娘娘教我读书识字,给我衣食温饱,恩同再造。若有人害县主,我等虽年幼,亦愿以死相护!”
“北疆边军第三营全体将士血书:叶县主建慈善学院,教军中子弟识字明理,救助阵亡将士家属,乃女中豪杰。若有奸人陷害,我十万将士绝不答应!”
一村一镇,一营一寨,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绢布最后,是北疆大将军的亲笔:“臣镇守北疆二十载,未见如此深得民心之善举。叶县主所为,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若因小人谗言而罪之,恐寒北疆军民之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叶县主绝无不轨之心!”
皇帝看着这封万民书,久久不语。
王德顺偷眼看去,见皇帝眼眶竟有些发红。
“好一个叶凌薇……”皇帝喃喃道,“好一个‘天下第一善’。”
他提起朱笔,在弹劾奏章上批了四个大字:“查无实据。”
又在万民书旁批道:“民心所向,善莫大焉。赐‘功德无量’匾,赏黄金万两,以彰其善。”
批完,皇帝对王德顺道:“传旨:御史李崇义等七人,诬告忠良,革职查办。江南李家,罚银十万两,用于北疆慈善。至于叶凌薇……”
他顿了顿:“告诉她,好好做。朕倒要看看,她能把这世道,变得多好。”
---
圣旨传到北疆时,已是腊月二十。
青石镇慈善学院张灯结彩,正在准备过年的饺子宴。全院师生加上附近村民,足有五六百人,热闹非凡。
当宣旨太监念到“赐‘功德无量’匾,赏黄金万两”时,全场欢呼雷动。
叶凌薇接旨谢恩,心中却无太多喜悦。
她知道,这一仗虽然赢了,但只是开始。那些利益受损的豪强不会罢休,朝中依然有人视她为眼中钉。
但当她转身,看到那些欢呼的百姓、那些激动的学生、那些眼中含泪的将士遗属时,心中又充满力量。
“县主!”狗剩挤过人群,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这是我娘包的,猪肉白菜馅,您尝尝!”
叶凌薇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真香。
“县主,”林澈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京中来信,春儿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叶凌薇眼睛一亮:“真的?取名了吗?”
“取了,叫张念恩。”林澈笑道,“春儿说,要让孩子一辈子记得县主的恩情。”
叶凌薇眼眶微热,抬头望向南方。
京城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冻饿而死的那个雪夜。那时她以为,这世间再无温暖。
可如今,她有爱她的人,有她护着的人,有千千万万因她而改变命运的人。
“林澈,”她轻声道,“等开春,我们回京一趟吧。我想看看春儿的孩子,也想……把我们的事,定下来。”
林澈一怔,随即狂喜:“凌薇,你……”
“怎么?不愿意?”叶凌薇挑眉。
“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林澈握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这就给父亲写信,让他准备聘礼!不,我亲自回京准备!”
看着他欢喜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叶凌薇笑了。
这笑容,比满院的灯火更明亮,比万两黄金更珍贵。
远处,不知哪个学生带头唱起了北疆的民谣:
“春风化雨润边疆,善心善行美名扬。女子亦能擎天地,菩萨在世佑四方……”
歌声嘹亮,传得很远很远。
叶凌薇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她的慈悲,她的智慧,她的爱。
让这个世道,一点点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