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头，充斥着一股子劣质烟草和霉变干货混杂的味道。
肖东领着潘小勇一脚踏进去，里头正凑在一块儿说话的几个人，话音戛然而止。
马主任那张总挂着虚伪笑容的胖脸，在看到肖东时，明显僵了一下。
王富贵也是。
还有陈雄和他那几个鼻青脸肿，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铿锵三兄弟。
陈雄胳膊上还用布条吊着，一双眼睛跟淬了毒似的，死死盯着肖东，鼻孔里喷着粗气。
“姐夫，你也在啊。”
潘小勇瞧见王富贵，挺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在外面人面前，王富贵这当姐夫的派头还是要做足的。
他脸上立马堆起笑，对着潘小勇招了招手。
“小勇来了啊，快过来，让姐夫看看。”
肖东压根没拿正眼瞧他们，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马主任，声音不大不小。
“马主任，来包大前门。”
“再来几包瓜子，两瓶啤酒。”
马主任不敢怠慢，赶紧让手底下的人给肖东把东西装好。
那态度，恭敬里透着点说不清的忌惮。
潘小勇也要了几样零嘴，掏钱结了账。
王富贵看着这两人，心里头正犯嘀咕，冷不丁的开了口。
“小勇，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哦，跟东哥，我姐，还有玉婷姐，一块儿去山上转转。”潘小勇拎着手里的东西，一脸的兴奋。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王富贵，说道：“姐夫，你们去不去啊？”
王富贵正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跟着去搅和搅和。
他刚要开口说“好啊”，潘小勇却一拍脑门。
“哎呀，姐夫，我给忘了。”
“车里头，坐不下了。”
王富贵的脸，腾的一下，就白了。
那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走吧，小勇。”肖东像是没看见王富贵的窘迫，“再不走，你姐该等着急，骂咱们俩了。”
两个人就这么提着东西，在王富贵、马主任和陈雄那复杂的目光里，兴冲冲的出了供销社。
王富贵看着外头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镇子后山的方向开去，那双攥紧的拳头，骨节捏的咔咔响。
“富贵啊。”
马主任凑了过来，那张胖脸上，全是意味深长。
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
“你家潘嫂子，有多少天没回家了？”
王富贵脸色铁青，闷闷的回了一句：“她在镇上有事。”
“有事？”马主任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不见得吧。”
“富贵啊，不是我说你，我这是替你心里不平。”
“你想想，你家潘嫂子那模样，那身段。一个女人家，这么多天不着家，身边还总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陪着。这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王富贵的脸，彻底憋成了猪肝色。
“我今天就让她回去！”
“别急，别急。”马主任赶紧拉住他，那双眼睛里闪着精光，“咱们得从长计议。”
“这事，也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憋屈。你瞧瞧，陈雄不也在这儿嘛。”
“陈雄他婆娘，不也跟着姓肖的出去了？陈雄这胳膊还伤着呢，他婆娘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这叫什么事啊。”
他这话，像是故意说给陈雄听的。
背后走来的陈雄，果然听见了。
他那张本就铁青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俩，说话最好小心点。”
马主任被他这股子狠劲吓得，心里头一哆嗦，脸上却立马堆起了笑。
“陈哥，陈哥，你消消气。”
“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我请客。”
……
吉普车开到半山腰，前头就没路了。
肖东把车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上。
四个人下了车，带着吃的喝的，顺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山顶上爬。
这山路，又陡又滑。
没多大功夫，潘丽丽和柳玉婷两个女人，就都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潘小勇也没好到哪儿去，扶着膝盖，一个劲的喘粗气。
只有肖东，脸不红，气不喘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不行了，走不动了。”柳玉婷一屁股就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不肯走了。
“小东，你来帮嫂子一把，扶我上去。”她冲着肖东，那声音，又娇又媚。
潘丽丽看肖东还真有想上去扶的意思，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噌”的就上来了。
“扶什么扶？”她没好气的说道，“肖东，你干脆背着你玉婷嫂子上去得了。”
肖东听出她话里的酸味，笑了。
“行了，都歇会儿吧，喝点水。”
几个人在路边歇了下来。
潘小勇一边喝水，一边就把刚才在供销社的事，又添油加醋的学了一遍。
潘丽丽听了，只是撇了撇嘴，没什么反应。
柳玉婷听完，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俏脸上，却多了几分担忧。
“小东，石湾村那边，我还养着鱼呢。我这不回去，怕是不行啊。”
她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还有，铁蛋看上的那姑娘，也在石湾村呢。”
肖东看她那副样子，还没开口，倒是先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潘丽丽。
“潘婶子，你怎么看？”
被他这么一问，潘丽丽心里头那点不痛快，瞬间就舒坦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那股子当妇女主任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
“玉婷，你可别上了陈雄那草包的当。”
“他就是拿这事拿捏你呢。他就赌你念着家里的那点东西，还得回去。到时候，他还跟以前一样打你，你信不信？”
“潘婶子说的对。”肖东也开了口。
“那点鱼，不值钱。陈雄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进了他口袋的钱，他还能吐出来？鱼塘的事，他比你还上心，你就放心吧。”
“至于李铁蛋那事，更好办。”肖东笑了笑，“我让铁蛋把那姑娘，直接领到咱们桃花村去。我那儿的石斑鱼，可比石湾村那些寻常鱼难养。那姑娘家也是养鱼的，正好让两个年轻人，多交流交流嘛。”
柳玉婷听肖东和潘丽丽都这么说，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那张俏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
“还是你们俩想得周到。”
歇够了，四个人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放眼望去，整个青石镇的轮廓，尽收眼底。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几个人在山顶吃着带来的东西，说说笑笑，倒也惬意。
等下了山，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
潘丽丽和柳玉婷领着潘小勇，兴冲冲的去集市上，给他婆娘张翠挑衣裳去了。
肖东则是一个人，拐去了镇政府。
他在刘秘书所在党委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刘秘书一边给他续水，一边说，
“王慧芬确实来我这里打听过你的事。”
“而且，我听人说，她还去过农技站，问过你们村酒坊和羊圈的情况。”
“我瞅着，这八成，是要给你那儿投钱啊。肖东同志，你可得抓住机会。她男人周大龙，那可是咱们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老板。”
肖东听着这话，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多谢刘秘书了。我也就是随便问问，生意上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从镇政府出来，天色尚早。
肖东就看见马主任，领着潘小勇，正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潘小勇看见肖东，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肖东也点了点头，没多想，转身就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