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给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切的光。
柳玉婷睡在最外侧，早就睡熟了，呼吸匀称。
可这张不大的木板床上，另外两个人，却醒着。
潘丽丽睡在中间，肖东睡在最里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装着清水的搪瓷碗，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肖东平躺着，睁着眼，直直的盯着房梁，身下的褥子，仿佛也着了火，烫的他心里头一阵阵的发慌。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个女人，也跟他一样，醒着。
那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肖东。”
潘丽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压得又低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给我忍着。”
肖东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张隔开了两人的脸。
可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潘丽丽在黑暗里侧躺着，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着那个男人紧绷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一样的背影。
那股子属于男人独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阳刚气息，隔着咫尺的距离，还是一个劲的往她鼻子里钻。
她心里头，也跟着乱了。
她叹了口气。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的几乎听不见。
她悄悄的，侧着身子，伸出手，越过那只摆在两人之间的，冰冷的搪瓷碗。
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肖东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想转过身，可那只带着几分凉意，又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那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和一丝不容抗拒的温柔。
肖东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他死死的咬着牙，把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
……
许久。
潘丽丽抬起头，那张俏脸在月光下，红的甚是好看。
她看着那个还平躺着，盯着房梁，胸口剧烈起伏的男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肖东会意，他悄无声息的起身，端起那只碗，走出了屋子。
听着院子里那哗哗的水声，潘丽丽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把那张烫的能煮熟鸡蛋的脸，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
柳玉婷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睁眼，就看见肖东正靠着墙角，盘腿坐着，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而床中间，那只昨晚还摆在那儿的搪瓷碗，却不见了。
“潘姐，那碗呢？”
柳玉婷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道。
潘丽丽正在梳头，听见她问，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张俏脸，不自觉的就红了。
她没回头，只是强装着镇定。
“什么碗？”
“就昨晚你让小东端进来的那碗水啊。”柳玉婷跳下床，走到潘丽丽身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吃吃的笑了起来，“潘姐，你昨晚不会是怕自个儿不老实，偷偷把楚河汉界给淹了吧？”
“你个死妮子，胡说什么呢。”潘丽丽被她说得又羞又恼，抬手就在她胳膊上捶了一下，“我那是怕晚上说梦话，翻身把碗碰倒了，把被子弄湿了。我让他倒了。”
“倒了？”柳玉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潘丽丽和那个还坐在地上装死的肖东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那眼神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潘姐，你这也太小心了。这屋里头就咱们三个，湿了就湿了呗，难不成还怕小东笑话你尿床啊？”
“柳玉婷！”
潘丽丽的脸，彻底红透了。
肖东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动作，看着还挺自然。
柳玉婷见从潘丽丽这儿问不出什么，撇了撇嘴，也就没再多想。
肖东估摸着王大牛送货来的时间，就一个人先去了福满楼。
他刚到没一会儿，王大牛那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就颠簸着过来了。
街对面，王慧芬那间铺子也开着门。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那双清冷的眼睛，时不时的就往福满楼这边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当她看见肖东时，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她没看肖东，只是对着那个正准备卸货的王大牛，开了口。
“这位小哥，你们这熏肉和果酒，都是新鲜的吗？”
王大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一愣，他憨厚的点了点头。
“是啊，都是今天早上刚从村里拉过来的。”
“那……我能买一些回去尝尝吗？”王慧芬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王大牛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
“大姐，这可不行。俺们这车货，都是福满楼的刘掌柜订下的，不零卖。”
“大牛。”
肖东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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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王姐单独割上两斤肉，再装一瓶果酒。”
“这钱，先从咱们账上扣，算我请王姐的。”
王大牛一听，也没再多说，应了一声，就转身进福满楼里头，找瓶子和包装袋去了。
“那怎么行，我给你钱。”王慧芬说着，就要从兜里掏钱。
“王姐，不用了。”肖东摆了摆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带着几分真诚，“你尝了之后，要是觉得还行。明天，给我个答复就好。”
王慧芬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
她从王大牛手里接过包好的熏肉和果酒，道了声谢，就锁上铺子，回家去了。
肖东看着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头，问王大牛。
“酒坊工地那边，怎么样了？”
“东哥，你放心吧。”王大牛一脸的兴奋，“狗娃说了，这两天就开始封顶了，快得很。”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东哥，杏芳嫂子让我问你，你哪天回来？”
“明天吧。”肖东点了点头。
“东哥，我今儿来的时候，还捎着王村长了，他也上镇政府这边来了。”
“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潘小勇骑着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从街口那边过来了，车上，装了满满两大袋子东西。
“大牛。”
他看见王大牛，倒是先喊了一声。
“东哥，喜事啊。你看，这才两天功夫，就收上来这么多山货了。我正准备放在仓库里呢。”
“走，我也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潘小勇蹬着三轮车，肖东在后头跟着，没一会儿，就到了租的那个小院。
潘丽丽出来看到自己弟弟，满脸高兴：“小勇，吃过早饭了吗？”
潘小勇说道：“没呢，姐。”
“那搬完一起吃吧。”
肖东跟潘小勇两个人，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把山货都搬进了隔壁那间当仓库的屋子。
几个人在院里那张破桌子上，简单吃了点早饭。
肖东看着那两个正凑在一块儿，研究着新买的抹脸膏的女人，开了口。
“玉婷嫂子，这山货收上来，还得麻烦你跟潘婶子一块儿，分分类，理一理。我怕婶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知道了，小东。”柳玉婷应得那叫一个干脆，“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潘小勇在一旁，听着肖东的安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东哥。我来的时候，答应了我们家小翠，等这批山货卖了，就给她买身新衣裳。”
“这山货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肖东笑了笑，“这样吧，我先预支你点工钱。”
潘丽丽刚想说，你别太惯着他。
“东哥，那敢情太好了。”他那双眼睛，一脸兴奋，“东哥，要不，咱们坐上车，去山上转转？下回，也得把小翠拉到镇上来。”
肖东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欲言又止的潘丽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几个人收拾妥当，肖东开着车，载着三个人，先去了一趟福满楼。
他让王大牛先从货款里，支了些钱出来，给了潘小勇。又让王大牛先记在账上，这才发动车子，朝着青石镇旁边那座文竹山，开了过去。
车子经过镇供销社时，肖东只是无意的往里头瞥了一眼，脚步，却顿住了。
供销社里头，王富贵，马主任，还有陈雄跟他那几个鼻青脸肿的铿锵三兄弟，正凑在一块儿，也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肖东把车在路边停下。
他对车上那三个人说道。
“我进去买包烟。”
他又转过头，看着潘小勇。
“小勇，你跟我一块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