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清的孕吐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清晨又卷土重来。
苏未曦刚起床，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看见陆清清趴在床边，周时砚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端着个小盆。
“又吐了？”苏未曦轻声问。
周时砚点点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陆清清吐完了，虚弱地靠回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这样下去不行。”苏未曦皱眉，“得想想办法。”
“医生开的维生素b6吃了，姜汤也喝了，都没用。”周时砚的声音有些哑，“昨晚吐了三次，基本没睡。”
陆清清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苏未曦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清清，我们去医院挂个营养针吧？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不去医院……”陆清清摇头，“消毒水味道更难受……”
周时砚把盆放到一边，给她擦了擦嘴角：“那至少让医生来家里看看，好不好？”
陆清清没力气争辩，点了点头。
等周时砚去打电话，苏未曦给陆清清倒了杯温水。陆清清喝了一小口，勉强压下喉咙的不适。
“未曦，”她睁开眼，“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怀个孕都这么折腾人。”
“瞎说什么呢。”苏未曦替她理了理头发，“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反应也不一样。我怀曦然的时候也吐，但没你这么厉害。这是正常的，不是你不好。”
陆清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早知道怀孕这么辛苦，我可能都没勇气要孩子了。”
“现在说这个可晚了。”苏未曦笑着捏捏她的手，“宝宝已经来了，你就得坚强点。”
正说着，周时砚回来了：“医生半小时后到。”
苏未曦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出门前，她听见周时砚低声对陆清清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马尔代夫，就我们两个人。”
陆清清笑了一声：“那得等多久啊……”
“多久都等。”
苏未曦轻轻带上门，心里有些感慨。周时砚对陆清清的好，是那种细水长流的、藏在日常里的好。
不像陆夜北那样强势直接，却同样让人安心。
回到房间，陆夜北已经起来了，正在系领带。看到她进来，他问：“清清怎么样？”
“又吐了，周时砚叫了医生。”苏未曦走到他身边，帮他整了整衣领。
陆夜北握住她的手：“你今天还去工作室？”
“得去一趟。”苏未曦说，“‘涅盘’系列有几件样品出来了，我得去看看效果。下午就能回来。”
“让陈薇跟着。”陆夜北说，“还有，昨天周时砚联系的那个伦敦咨询公司前员工，今天下午视频面试。你要不要一起听？”
苏未曦想了想：“要。”
“那下午两点，我让周时砚安排到家里来。”陆夜北说完，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心点。”
“知道啦。”
吃过早饭，陆夜北去公司，苏未曦带着陈薇去了工作室。
陈薇的适应能力很强，两天时间已经摸清了工作室的人员结构和日常工作流程，现在以助理身份跟在苏未曦身边，不显山不露水。
“未曦姐，样品都在会议室。”小杨迎上来说，“工匠师傅也在，等您确认。”
“好。”
苏未曦走进会议室，长桌上铺着黑色绒布，上面陈列着“涅盘”系列的第一批样品。三枚胸针、一对耳环、一条项链。
钛金属的冷冽光泽和珍珠的温润质感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流淌着令人心动的美。
工匠师傅老赵站在一旁，见苏未曦进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苏老师，您看看，这个渐变效果行不行？”
苏未曦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最大的胸针——正是以破碎羽翼为灵感的那件。她戴上手套，用放大镜仔细查看钛金属的着色和渐变过渡。
“这里，”她指着羽翼断裂处的一个衔接点，“颜色过渡有点生硬，能再柔和些吗？”
老赵凑过来看了看：“能是能，但得重新做阳极氧化。这个工艺您也知道，成功率不高，可能得试好几次。”
“试。”苏未曦放下胸针，“我要的是完美，不是将就。”
“明白。”老赵点头，“那我拿回去重做。”
“不急，慢慢来。”苏未曦说，“质量比速度重要。”
她又仔细检查了其他几件样品，指出了几处需要调整的细节。老赵一一记下，然后把样品小心收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小杨送走老赵后回来，有些担忧地说：“未曦姐，老赵那边说这批钛金属原料库存不多了，供应商说最近货源紧张，可能要等。”
“哪家供应商？”苏未曦问。
“就是之前合作的那家，鑫钛材料。”
苏未曦皱了皱眉。鑫钛材料是陆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按理说不会出现货源紧张的问题。除非……
“我问问夜北。”她拿出手机，给陆夜北发了条信息。
很快，陆夜北回复了：“鑫钛最近在调整产线，部分特种合金确实供货紧张。我让周时砚协调，优先保障你的需求。”
苏未曦松了口气：“谢谢。”
“跟我还谢？”
苏未曦笑了笑，放下手机。
小杨在一旁说：“未曦姐，还有个事。昨天有个人来工作室，说要找您谈合作，我问他具体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留了张名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未曦。名片设计得很简约，白底黑字，只印着一个名字“顾明轩”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
“顾明轩？”苏未曦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说今天下午还会来。”小杨说，“要我打发他走吗？”
苏未曦犹豫了一下：“不用。他今天来了，你带他来见我。”
“好的。”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苏未曦在工作室吃了午饭。陈薇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低声对她说：“陆太太，工作室对面那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从我们到这儿就一直没离开过。”
苏未曦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男一女，看着像普通白领，但他们的注意力明显在工作室这边。”陈薇说，“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周特助，让他查一下。”
苏未曦点点头，面上保持镇定：“知道了。”
下午一点半，苏未曦带着陈薇回到陆宅。医生已经来过，给陆清清挂了营养针，她现在正睡着。周时砚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未曦没有打扰他们，直接去了书房。陆夜北已经在里面了，电脑开着，正在看邮件。
“回来了？”他抬头问。
“嗯。”苏未曦在他对面坐下，“清清挂上针了，现在睡了。”
“周时砚呢？”
“陪着呢。”
陆夜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苏未曦能感觉到他对妹妹的关心。
两点整，周时砚敲门进来。他看起来疲惫，但眼神清明：“陆总，视频会议准备好了。泰勒，已经在线。”
“接进来。”
周时砚操作电脑，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金发碧眼，穿着休闲衬衫，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像家庭办公室的房间。
“陆先生，苏女士，你们好。”麦克用带着英式口音的英语打招呼，“我是麦克·泰勒。”
“你好，麦克。”陆夜北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感谢你抽出时间。”
“不客气。”麦克笑了笑，“说实话，接到猎头电话时我很惊讶。我在‘洞察咨询’工作过三年，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们正是想了解‘洞察咨询’的一些情况。”陆夜北开门见山，“据我们所知，这家公司除了公开的商业尽调业务，还接一些不那么公开的委托。比如，调查个人的隐私和过往。”
麦克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陆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遇到一些麻烦。”陆夜北说，“有人通过‘洞察咨询’或者类似渠道，调查了我们的一些隐私，并用来威胁我们。我们想知道，是谁委托的。”
麦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先生，我很想帮您，但我在‘洞察咨询’时签过严格的保密协议。如果我泄露客户信息，不仅会面临法律诉讼，在这个行业也混不下去了。”
“我们不需要你提供客户的具体信息。”陆夜北说。
“我们只需要知道，‘洞察咨询’接这类委托的流程是怎样的？委托方一般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付款方式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征能帮助我们判断？”
麦克的表情放松了些：“如果是这些……我可以告诉您一些大概的情况。”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讲述：“‘洞察咨询’确实有‘特殊服务部’，但对外不公开。委托通常通过中间人介绍，或者老客户推荐。付款方式很复杂，一般是通过离岸账户多层转账，很难追踪。”
“委托方有没有什么偏好？”苏未曦问，“比如，他们更愿意接哪些类型的调查？”
麦克想了想：“艺术圈、娱乐圈、政商名流的隐私是他们的主要业务方向。尤其是那些陈年旧事，比如几十年前参加过的激进团体、学生时代的不当言论、私生活方面的污点等等。这些材料看起来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发挥很大作用。”
苏未曦和陆夜北对视一眼。这和勒布朗的情况完全吻合。
“最近半年，”陆夜北问，“‘洞察咨询’有没有接过关于中国客户，尤其是珠宝设计师相关的委托？”
麦克皱眉想了想：“我不确定，因为我离职两年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在职期间，‘洞察咨询’的亚洲业务不多。大多数委托来自欧洲和美国。”
“那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苏未曦问，“比如，委托方自己调查，然后借用‘洞察咨询’的名义？”
“有可能。”麦克说，“这个行业里，有很多独立调查员和小型团队，他们有时会借用大公司的名义接活，或者互相介绍业务。”
视频会议进行了半个小时。麦克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但依然无法锁定具体的委托方。结束时，陆夜北说：“麦克，谢谢你。如果你想起什么有用的细节，随时联系周特助。”
“我会的。”麦克说，“另外……陆先生，苏女士，如果你们真的是被‘洞察咨询’调查了，我建议你们小心。他们做事没有底线，而且很擅长让调查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者巧合。”
“什么意思？”苏未曦问。
“比如，”麦克举例，“他们会收买目标人物身边的普通人——秘书、司机、清洁工，甚至是实习生。”
“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工作，只是完成一些看似平常的任务，比如拍几张照片，记几句对话。但这些东西汇总起来，就能拼凑出很有价值的线索。”
苏未曦的心猛地一沉。李梦。
视频挂断后，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梦很可能就是被这样收买的。”周时砚说，“她不知道自己被谁利用，只是拿了钱，做了一些简单的事。”
“但现在她失踪了。”陆夜北说，“要么是被对方处理了，要么是自己害怕躲起来了。”
苏未曦握紧了手：“如果是前者……”
“先别往坏处想。”陆夜北握住她的手，“周时砚，继续找李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周时砚离开书房后，苏未曦靠在椅子上，感觉有些疲惫。陆夜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摩。
“累了吗？”
“有点。”苏未曦闭上眼睛，“夜北，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可能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陆夜北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苏未曦说，“对方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威胁我？这说不通。我只是个设计师，就算有些名气，也不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
陆夜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怀疑他们的目标是我？”
“或者陆氏。”苏未曦睁开眼，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想，从齐炜到张七，再到现在这个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表面上都是在针对我，但每一次，最终都牵扯到陆氏的利益。”
陆夜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很久没说话。
苏未曦知道他在思考，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陆夜北才转过身：“你的怀疑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复杂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引蛇出洞。”陆夜北说，“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我们就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不得不现身。”
“怎么引？”
陆夜北走回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苏未曦听完，眼睛微微睁大：“这样太冒险了。”
“风险可控。”陆夜北说，“而且，这是最快的办法。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苏未曦咬了咬唇，最终点头：“好，听你的。”
陆夜北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让你真的涉险。”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小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未曦姐，那个顾明轩先生来了，说要见您。”
苏未曦和陆夜北对视一眼。陆夜北点点头，苏未曦起身去开门。
小杨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苏小姐，您好。”顾明轩微笑着伸出手，“冒昧来访，打扰了。”
苏未曦和他握了握手：“顾先生，请进。”
顾明轩走进书房，看到陆夜北，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陆总也在？那正好。”
“顾先生认识我？”陆夜北问。
“京市商界，谁不认识陆总？”顾明轩笑道，“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苏小姐谈合作。”
“什么合作？”苏未曦问。
顾明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想邀请苏小姐，担任我们即将举办的‘东方瑰宝’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评委会主席。”
苏未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东方瑰宝”是近几年崛起的一个国际珠宝赛事，影响力虽然不如“金矩”，但在亚洲地区很有分量。
“为什么找我？”苏未曦问，“以我的资历，还不够担任主席吧？”
“苏小姐太谦虚了。”顾明轩说，“您是‘金矩’银奖得主，‘守护之月’系列畅销全球，‘破晓’系列也备受好评。”
“更重要的是，您代表了新一代中国设计师的崛起。我们相信，由您担任主席，能给大赛带来新的活力和视角。”
陆夜北走过来，接过苏未曦手中的文件看了看：“主办方是‘明轩文化’？顾先生是创始人？”
“正是。”顾明轩点头，“我们公司虽然年轻，但在文化传播和艺术推广方面有些心得。这次大赛，我们希望能办成亚洲最具影响力的珠宝盛事。”
苏未曦还在犹豫，陆夜北却开口了：“这是个好机会。”
她看向他，用眼神询问。陆夜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未曦明白了。这或许就是他说的“引蛇出洞”的一部分。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对顾明轩说，“能给我几天时间吗？”
“当然。”顾明轩递上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送走顾明轩后，苏未曦回到书房，看着那份邀请函，心里有些复杂。
“你觉得他真的只是来邀请我当评委？”她问陆夜北。
“不知道。”陆夜北说，“但这是个机会。大赛会吸引很多关注，也会让很多人浮出水面。”
苏未曦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真的在盯着她，那么这样公开的活动，很可能会让他们有所动作。
“那我答应？”她问。
“答应。”陆夜北说，“但要让周时砚彻底调查顾明轩和‘明轩文化’的背景。我们要知道，他究竟是朋友，还是另一条蛇。”
苏未曦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邀请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陆宅里，陆清清还在沉睡，周时砚守在床边；书房里，苏未曦和陆夜北正在布一张网。
而暗处，那些眼睛还在看着。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