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抵达京市的那天，下着小雨。
苏未曦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屏幕亮着，是陈薇刚发来的消息：“齐悦的航班已落地，张七在通道接机。两人上车后往市中心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着。”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设计图上。
“涅盘”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一条以凤凰羽翼为灵感的项链，还差最后的细节调整。
钛金属锻造的羽片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紫色光泽，中央镶嵌的主石是一颗罕见的粉色欧泊，像即将破晓的天空。
“未曦姐，”小杨敲门进来，“鑫钛那边说最后一批钛金属下午送到，老赵问您要不要亲自验货？”
“让他验就行，我信得过。”苏未曦转身，“对了，大赛复选的作品都运到仓库了吗？”
“昨天全部入库了，顾总派人做了三次清点，一件不差。”小杨说，“安保也升级了，现在仓库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进出都要双重验证。”
苏未曦点点头。复选阶段的一百件作品已经从世界各地运抵京市，接下来就是实物评审。
这是整个大赛最关键的环节，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苏主席在吗？”门外传来顾明轩的声音。
苏未曦示意小杨去开门。顾明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总怎么亲自来了？”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顾明轩在沙发上坐下，“齐悦女士今天到京市了，她想在复选评审开始前，先跟评委会成员见个面，算是赛前交流。”
苏未曦在他对面坐下：“这是组委会的安排？”
“算是……特邀嘉宾的请求。”顾明轩斟酌着措辞。
“齐女士说她很欣赏这次大赛的立意，想跟各位评委交流一下东西方设计理念。我觉得这对大赛也是个宣传机会，您看……”
“时间地点定了吗？”
“明天晚上七点，在悦华酒店的中餐厅。”顾明轩递过邀请函，“小范围的，就七位评委加上齐女士，还有我和张七作陪。”
苏未曦接过那张精致的卡片，指尖在烫金的“齐悦”两个字上轻轻划过。终于要见面了。
“好，我会准时到。”
顾明轩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另外……关于复选评审的流程，韩墨老师昨天找我，说他有些建议想跟您沟通。”
“什么建议？”
“他觉得实物评审应该增加工艺测试环节，比如让设计师现场演示某个关键工艺。”顾明轩说，“刘思颖老师也赞同，说这样能更全面评估作品。”
苏未曦笑了。韩墨这是不甘心初选的失利，想在复选找回场子。
“顾总觉得呢？”
“我……我觉得可以讨论。”顾明轩避开她的目光，“毕竟评审标准越严谨，大赛的公信力越高。”
“那就下次评委会上讨论吧。”苏未曦起身送客，“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赶设计图。”
顾明轩离开后，苏未曦立刻给陆夜北打了电话。
“齐悦想明天晚上见评委，顾明轩来传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鸿门宴。”
“我知道。”苏未曦说，“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而且我也想看看，齐悦现在是什么样子。”
“让陈薇跟着，随时保持联系。”陆夜北说，“周时砚查到，齐悦这次带了四个人来，两个助理，两个保镖。张七给她安排的是悦华酒店的总统套房，就在你们见面的楼上。”
“她倒是不避讳。”
“她有恃无恐。”陆夜北的声音冷了下来，“以为换个身份回来，就能重新开始。未曦，明天见面，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动气。我们的目标是决赛那天，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明白。”
挂了电话，苏未曦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战。
下班回家时，雨已经停了。陆宅灯火通明，还没进门就听见陆清清的笑声。
“真的？他真的这么说？”
苏未曦推门进去，看见陆清清坐在沙发上，周时砚半跪在她面前，耳朵贴着她的肚子，一脸专注。
“怎么样？听到了吗？”陆清清问。
“好像……有咕噜声？”周时砚不太确定。
“那是肠胃蠕动啦！”陆清清笑着拍他，“医生说现在能听到胎心音了，但得用仪器。你光靠耳朵哪能听到。”
周时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明天去买个胎心仪。”
“买什么买，浪费钱。”沈静怡从厨房出来，“下周产检就能听了，急这一两天干什么。”
苏未曦走过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腰没那么酸了。”陆清清摸着肚子，“就是特别容易饿，刚吃完晚饭又想吃了。”
“想吃就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沈静怡说，“未曦吃饭了吗？厨房还温着汤。”
“吃过了。”苏未曦在陆清清身边坐下，“时砚今天这么早回来？”
“下午陪清清去产检，索性就早点回来了。”周时砚站起来，“陆总在书房，说您回来了让您上去一趟。”
苏未曦点点头，上楼前又看了眼陆清清的肚子。四个月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陆清清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那是属于准妈妈的独特气质。
书房里，陆夜北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放下文件：“齐悦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她到酒店后，先见了张七，然后单独见了顾明轩。”陆夜北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周时砚的人拍到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酒店咖啡厅的角落，齐悦和顾明轩面对面坐着。
齐悦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顾明轩的身体语言明显很紧张，双手紧握放在桌上。
“他们谈了二十分钟，顾明轩离开时脸色很差。”陆夜北说，“张七在停车场等他，两人发生了争执，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张诚推了顾明轩一把。”
苏未曦皱眉：“内讧了？”
“利益分配出了问题。”陆夜北关掉照片，“齐悦要的是你的身败名裂，张七要的是钱和权，顾明轩夹在中间，既怕得罪齐悦，又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拉拢顾明轩？”
“暂时还不行。”陆夜北摇头，“顾明轩现在还在观望，他需要看到我们更有力的筹码。明天的见面是个机会，你要让齐悦知道，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二天晚上七点，悦华酒店中餐厅的包厢。
苏未曦带着陈薇准时到达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圆桌边坐着七位评委，顾明轩和张七分坐主位两侧，而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齐悦的。
“苏主席来了。”顾明轩起身迎接，“就等您了。”
苏未曦在空位旁边坐下，陈薇自然地站到她身后。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会太显眼。
七点过五分，包厢门再次推开。
齐悦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丝质长裙，外搭米白色西装外套，长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体。
一年不见，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质更加锋利。
“各位久等了。”她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扫过全场，在苏未曦脸上停留了一瞬，“抱歉，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
“齐女士一路辛苦。”顾明轩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快请坐。”
齐悦落座，目光再次看向苏未曦：“苏主席，您好。久仰大名。您的‘破晓’系列我在瑞士看过，非常惊艳。”
“齐女士过奖了。”苏未曦微笑回应，“听说您最近也在筹备珠宝品牌？”
“小打小闹而已，比不上苏主席的成就。”齐悦端起茶杯，“这次回国，主要是想学习交流。东西方设计理念各有千秋，如果能融合创新，或许能开辟新的方向。”
话题就此打开。韩墨和刘思颖显然对这位“海外归来的珠宝商”很感兴趣，纷纷询问她在欧洲的见闻。
齐悦应对自如，言语间既有专业见解，又不乏幽默风趣，很快成了桌上的焦点。
苏未曦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注意到，齐悦虽然在跟其他人交谈，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酒过三巡，齐悦忽然转向苏未曦：“苏主席，我听说这次大赛有个‘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评分项，是您提议的？”
“是的。”苏未曦放下筷子，“我认为‘东方瑰宝’应该突出东方美学特色。”
“理念很好。”齐悦点头，“但实际操作中，会不会有偏颇？比如过于强调‘传统’，反而限制了创新？”
“传统和创新不是对立关系。”苏未曦说，“就像齐女士刚才说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深层次的转化和升华。一件好的作品，应该既有传统的根，又有当代的魂。”
“说得好。”齐悦笑了，但那笑容未达眼底，“不过作为评委，如何把握这个度呢？毕竟每个人的审美标准不同。”
“所以才有七位评委，才有详细的评分细则。”苏未曦平静地说，“我们追求的不是绝对的一致，而是相对的公正。只要程序透明，标准公开，结果自然能服众。”
桌上安静了几秒。韩墨和刘思颖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他评委也若有所思。
顾明轩赶紧打圆场：“两位说得都有道理，咱们评审时多沟通就是了。来，喝酒喝酒。”
饭后甜点时，齐悦起身去洗手间。苏未曦也跟着去了。
洗手间里，两人在镜前相遇。
齐悦补着口红，从镜子里看苏未曦：“一年不见，苏小姐变了很多。”
“人总会变的。”苏未曦洗手，“齐小姐也是。”
“是啊。”齐悦收起口红，“以前觉得有些东西很重要，现在想想，其实也就那样。不过有一样东西，我始终放不下。”
“哦？”
“我父亲。”齐悦转过身，直视苏未曦，“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女人。所以他输了，输得很惨。”
苏未曦擦干手：“齐总的事，我很遗憾。但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常事。”
“你说得对。”齐悦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现在学聪明了。我不会小看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她的目光在苏未曦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决赛见，苏主席。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苏未曦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齐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那不是威胁，而是宣战——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回到包厢时，聚会已近尾声。齐悦以倒时差为由先走了，张七也跟着离开。剩下的评委又聊了会儿，便各自散去。
顾明轩送苏未曦到停车场，欲言又止。
“顾总还有事？”苏未曦问。
“苏主席……”顾明轩犹豫了一下，“齐女士她……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苏未曦拉开车门，“倒是顾总，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顾明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谢谢苏主席关心。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苏未曦把今晚的经过告诉了陆夜北。
电话那头，陆夜北沉默了很久。
“她在试探你。”他说，“看你有没有防备，看你的底线在哪里。”
“那我的表现怎么样？”
“很好。”陆夜北的声音里有笑意，“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齐悦现在应该知道，你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软柿子。”
苏未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京市的夜晚繁华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齐悦正在谋划着如何毁掉她。而在她身边，陆夜北正在谋划着如何保护她。
“夜北。”
“嗯？”
“决赛那天，我想亲自揭穿他们。”苏未曦说，“不是躲在幕后，是站在台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陆夜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安全第一。”
“我答应。”
挂断电话，苏未曦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齐悦那双带着恨意和挑衅的眼睛，浮现出顾明轩欲言又止的表情，浮现出张七阴冷的笑容……
棋手已经入场，棋子各就各位。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博弈了。
而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