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磷光如同剧毒苔藓分泌的粘液,从地窖门缝中汩汩渗出,粘稠地涂抹在粗糙的石阶和门框上,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鬼气森森。那只扒住门框的肢爪,覆盖着青黑色、仿佛干涸河床龟裂般的硬皮,指关节粗大扭曲,乌黑尖长的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发出“嘎吱”的轻响。
“沙……沙……”
拖曳声更加清晰,伴随着沉重物体摩擦石阶的闷响。门缝被那只手撑得更大了一些,磷光流淌得更多,一股比地窖中浓郁十倍不止的、混合着尸臭、怨毒和某种阴湿邪气的腥风,从门内呼啸而出!
陈望紧贴在廊柱阴影后,瞳孔缩成了针尖。桃木剑在背后的嗡鸣变得急促而低沉,仿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体内的伤势在这股邪气冲击下隐隐作痛,残存的阳气自动凝聚,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侵蚀。
这不是尸变体。至少,不是典籍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常见尸变。
硬皮、利爪、磷光、还有这股凝聚不散、几乎形成领域的邪怨之气……这更像是民间传说中的尸魈!一种因极阴之地、浓烈怨气、特定命格或仪式催化,才能产生的、介于僵尸与精怪之间的邪物!通常需要数十甚至上百年阴气滋养才可能成形!
阿穗父亲从被侵蚀到异化完成,才不过一天一夜!这速度,匪夷所思!除非……那植入他心口的鬼宴核心怨念,起到了远超想象的催化作用,或者,孙家镇这片土地,本身就有问题!
“哐当!”
地窖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内部彻底撞开!腐朽的门板向内飞落,砸在石阶上发出巨响。
磷光大盛!
一个佝偻、却异常高大的身影,从地窖入口的磷光中,缓缓“升”了上来。
它几乎填满了整个地窖出口。身高足有八尺,原本属于阿穗父亲的衣物早已被撑裂成碎布条,挂在青黑硬皮覆盖的躯体上。头颅低垂,乱发如枯草披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处不断滴落的、拉成细丝的暗绿色粘稠尸毒。它的双臂过膝,之前伸出扒门的那只手爪只是其一,另一只手爪同样狰狞,指尖滴落的粘液腐蚀着脚下的石阶,发出“滋滋”轻响。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胸膛。心口位置,那点暗红色的光芒此刻清晰可见,如同一只邪恶的眼睛嵌在青黑色的硬皮之中,随着它的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明暗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带动周身磷光一阵波动,散发出的邪怨之气便浓郁一分。
它站在地窖口,似乎有些适应外面的光线(尽管只是星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那颗低垂的头颅,开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乱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它的脸。
陈望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阿穗父亲的轮廓,但五官已经扭曲变形。皮肤完全被青黑色的硬皮覆盖,布满细密的、如同龟裂瓷纹般的痕迹。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陷的黑窟窿,里面跳跃着两点与心口同源的、暗红色的幽光,如同烧尽的炭火。鼻子只剩下两个孔洞,嘴唇外翻,露出交错参差的、乌黑尖利的牙齿,齿缝间不断有暗绿色的粘液淌出。
它转动着那对燃烧着暗红幽光的“眼眶”,“目光”缓缓扫过祠堂前的空地,扫过那些散落的救火工具,最后……竟然精准地、定格在了陈望藏身的廊柱方向!
被发现了!
陈望心头一凛。尸魈对生人气息的感应,远比寻常邪物敏锐!
“嗬……呃……”
一声拉风箱般的、混合着粘液搅动声响的嘶吼,从尸魈咧开的嘴里发出。它似乎咧开嘴,做了一个类似“笑”的狰狞表情,暗红的幽光在眼窟窿里跳跃得更快了。
下一秒,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那高大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窖口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青黑色的残影和飘散的磷光,直扑陈望藏身的廊柱!
沉重的身躯落地时却轻如狸猫,只有利爪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陈望在它动身的瞬间就已做出了反应!他并非要硬拼,伤势未愈,法器受损,面对这明显超出常规的尸魈,正面抗衡无异于找死。
他身体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三枚普通铜钱激射而出,并非攻击尸魈,而是射向它身前的地面、身侧的廊柱和祠堂门槛!
“叮!叮!叮!”
三声轻响,铜钱精准命中,看似毫无作用。但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陈望口中疾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三才锁阴,定!”
那三枚铜钱骤然亮起微弱的白光,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光线连接,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区域。扑击中的尸魈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略带弹性的薄膜,前冲之势被阻了一瞬,周身磷光也紊乱了一下。
这只是最粗浅的“三才定身术”,借天地人三才之气暂时阻碍阴邪,威力极小,对付寻常阴魂都勉强,更别说这尸魈。但陈望要的就是这一瞬的阻碍!
就在尸魈身形微滞的刹那,陈望早已蓄势的右手猛地一挥,并非桃木剑,而是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包着地窖门口沾染了暗绿尸毒和邪气之物的符纸包,用巧劲掷向了尸魈的面门!
尸魈似乎对这沾有它自身气息的污秽之物有些本能的厌恶或困惑,动作又是一缓,利爪一挥,将那符纸包凌空抓碎,黑绿色的粘液和纸屑纷飞。
而陈望,已经借着这宝贵的两次迟滞,身形如烟,向后急掠,瞬间拉开了数丈距离,背靠祠堂另一侧的院墙,桃木剑终于出鞘,横在身前,剑尖微垂,摆出了一个防守的架势。他脸色更加苍白,刚才看似简单的两下,实则耗去了他恢复不多的不少心神和气力。
尸魈抓碎了符纸包,似乎被激怒了。它仰头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暗红的眼窟窿光芒大盛,心口的红光也急促闪烁起来。它不再有任何犹豫,四肢着地,如同一头巨大的、青黑色的蜘蛛,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携带着浓烈的腥风和磷光,再次扑向陈望!这一次,势若疯虎,再无花巧!
陈望眼神凝重到了极点,知道退无可退。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微薄的阳气毫无保留地注入桃木剑中。剑身之上,那些古旧的符文再次艰难地亮起微光,虽远不及从前,却依旧带着凛然破邪的正气。
他踏步,扭腰,挥剑!不是刺,而是撩!剑锋划出一道微弧,迎向尸魈最先探来的、那只滴着尸毒的利爪!
“铛——!”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闷响!桃木剑斩在尸魈的爪背上,竟爆起一溜细碎的火星!陈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半边身子发麻,桃木剑差点脱手!而尸魈的利爪,只在硬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好硬的皮!好大的力气!
陈望被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涌。尸魈另一只利爪已紧随而至,直掏他的心口!角度刁钻,速度快极!
避无可避!
陈望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点精纯阳气,泛起乳白色微光,以指代剑,点向尸魈抓来的手腕内侧——那里或许是关节连接之处,硬皮稍薄!
同时,他右手桃木剑回撤,剑柄倒转,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尸魈那闪烁着暗红光芒的心口!围魏救赵!
“噗!”“砰!”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
陈望的左指点中了尸魈的手腕,指尖传来触及铁石的剧痛,指骨几乎碎裂,但那一缕阳气也成功透入些许,尸魈抓向他心口的利爪微微一偏,擦着他的肋部划过,衣襟破裂,皮肤被邪气灼烧,留下几道火辣辣的黑痕,侥幸未伤及内脏。
而他桃木剑的剑柄,也重重砸在了尸魈的心口红光处!
“嗷——!!”
尸魈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痛苦与狂怒的尖厉嘶嚎!心口的暗红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仿佛风中残烛!它整个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砸之力,砸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周身的磷光也瞬间黯淡了不少!
有效!那心口的红光果然是它的核心弱点!是鬼宴怨念与它结合的枢纽!
但陈望也付出了代价。左手指骨剧痛,几乎无法弯曲。硬接尸魈一击,虽未重伤,但也牵动了旧伤,内息紊乱。更重要的是,桃木剑剑柄这一下重击,似乎耗尽了剑身内最后一点灵性,符文光芒彻底熄灭,剑身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哀鸣般的裂响,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剑柄处蔓延开来。
尸魈狂怒了。心口的受创似乎激发了它更深层的凶性。它不再有丝毫停顿,暗红的眼窟窿死死锁定陈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恐怖声响,周身磷光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盛!它伏低身体,青黑色的硬皮下肌肉贲张,显然在积蓄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陈望背靠院墙,已无退路。左手指骨可能已裂,桃木剑受损,体内力量所剩无几,伤势蠢蠢欲动。
而尸魈的下一击,必然是雷霆万钧,要将他撕成碎片!
远处,粮仓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嘈杂声依旧。祠堂这边惊天动地的动静,竟似乎还未引起镇上救火人群的注意,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过来。
冷汗,从陈望额角滑落。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师父曾经可能踏足过的孙家祠堂之外?
不!
他猛地一咬牙,右手握住桃木剑裂开的剑身,不顾可能割伤手掌,就要强行催动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法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孽障!安敢伤人!”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同惊雷,从祠堂正门方向炸响!
紧接着,一道炽烈的、带着浓郁香火愿力与某种刚猛血气的红光,如同流星赶月,破空而至,狠狠撞在正要扑向陈望的尸魈后背之上!
“轰!!”
那红光竟似有千钧之力,将尸魈高大沉重的身躯撞得向前一个趔趄,扑击之势瞬间瓦解!红光在它后背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燃烧着的香灰,灼烧得尸魈后背硬皮“滋滋”作响,黑烟直冒,磷光剧烈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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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魈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转身,暗红的眼窟窿死死瞪向红光袭来之处。
陈望也霍然转头。
只见祠堂正门台阶上,孙老族长不知何时已然返回,他须发戟张,面色涨红,手中高高举着一块赤红色、形制古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孙”字古篆,正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刚才那道红光的余韵。
在孙老族长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孙家本族的老人,个个脸色肃穆,手中或持着类似的、但光芒稍弱的令牌,或捧着一些气息古老的陶罐、木盒。他们身上,都涌动着一股与寻常镇民截然不同的、带着岁月沉淀和血脉力量的气息。
孙老族长怒视着尸魈,又看了一眼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陈望,沉声道:“陈道长,退后!这是我孙家祖传‘镇邪血令’!此獠,交给我孙家来处理!”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些老人已经齐声诵念起某种古老晦涩的咒文,手中的令牌、陶罐纷纷亮起各色微光,一股沉重、古老、带着强烈镇压意味的气息,开始在这祠堂前弥漫开来,竟隐隐与尸魈身上散发的邪怨之气形成了对抗之势!
陈望心中震撼。孙家……果然不简单!他们竟有传承的、专门针对邪祟的秘法和法器!这所谓的“镇邪血令”,分明是凝聚了孙氏一族世代香火愿力与某种特殊血脉力量的宝物!
尸魈似乎对孙老族长手中的血令和那些老人散发的气息极为忌惮和……憎恶!它放弃了陈望这个近在咫尺的目标,朝着孙老族长等人,发出了威胁性的低沉咆哮,暗红的眼窟窿里光芒闪烁不定,心口的红光也急促波动,似乎在权衡。
祠堂前,三方对峙。
重伤疲惫的陈望。
邪异强大的尸魈。
以及,终于展现出隐藏底牌的……孙家。
夜,更深了。远处的火光渐熄,但祠堂前的杀机,却刚刚升至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