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尸变体指甲刮擦石板的“吱啦”声和暗绿尸毒滴落的“嗒嗒”声,在骤然响起的尖锐锣声和远处救火呼喊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诡谲刺耳。入口处孙家守卫的慌乱脚步声迅速远去,显然是赶往失火的粮仓。
陈望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立刻追出去。粮仓失火,在这个鬼宴阴影笼罩、孙家秘密呼之欲出的夜晚,巧合得令人心悸。是意外?是人为?还是……某种非人之物的作祟?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不断异化的躯体。心口处那点暗红光芒的明灭,似乎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尸变体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加急促,青黑脉络的蠕动也快了几分。
滋养。这个词再次闯入陈望脑海。有什么东西,正在为这具异变的躯体提供“养分”,加速它的蜕变。未必是直接的阴气灌输,也可能是……情绪。恐慌、混乱、绝望——这些在灾难中滋生的负面情绪,对于以怨恨饥渴为食的鬼宴之力而言,同样是可口的食粮。
孙家镇的这场夜火,无论起因如何,正在制造恐慌。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祸源,至少,要阻止它进一步异化。
陈望扫视地窖,除了石头,空无一物。他需要更烈性的破邪之物,需要火,需要彻底焚化的高温。但此地显然不具备条件,强行用符箓引火,且不说他现在状态能否成功,在这密闭地窖引燃一具充满尸毒和怨气的躯体,后果难料。
必须先控制住它,然后想办法弄出去处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腥臭的空气,强忍不适,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几张空白黄符。指尖再次咬破——旧的伤口尚未愈合,新的剧痛传来。他以血为墨,精气神高度凝聚,在地面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禁步镇尸符阵。此阵耗力不大,主要作用是限制阵内邪物的行动能力,配合现有的束缚,或可争取一些时间。
符阵最后一笔画完,微光一闪。地上尸变体的挣扎果然为之一滞,抠抓地面的指甲停了下来,只有喉咙里依旧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嘴角暗绿粘液的滴落速度也减缓了。
暂时稳住了。
陈望不敢停留,转身快步走上石阶。地窖外,祠堂前空地上只剩下零星两三个孙家仆役,正焦急地望向镇西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嘈杂声更甚。
“道长!您可出来了!粮仓那边火势不小,族长他们都过去了!”一个仆役见到陈望,连忙说道。
“带我去看看。”陈望沉声道,目光扫过祠堂紧闭的大门和幽深的后院。他需要确认这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也需要找到孙老族长——有些问题,必须在今夜有个答案。
仆役不敢怠慢,引着陈望穿过几条黑暗的街巷,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镇西,景象越是混乱。粮仓是连片的土木结构,此刻烈焰熊熊,火舌舔舐着夜空,噼啪爆响不绝于耳。镇民们自发组织了救火队伍,提着水桶、端着盆钵,来回奔跑呼喝,水流泼在火上激起大团白汽,但火势显然不小,一时难以控制。焦糊味、烟尘味弥漫在空气中。
孙老族长站在离火场稍远的一处高台阶上,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满是烟灰和汗水,正嘶哑着嗓子指挥众人拆掉临近的房屋以隔离火道。他看到陈望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此刻无暇多言,只冲他点了点头。
陈望没有参与救火,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火场周围。救火的人群虽然慌乱,但大体有序。然而,在更外围的阴影里,在那些被火光拉长的扭曲光影中,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东西”。
几个蜷缩在墙角、似乎吓呆了的镇民,姿势僵硬得不自然;一条巷道口,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布条般的影子一闪而过;空气中,除了烟火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腥腐败味——与鬼宴业火燃烧时的气味有几分相似,却淡得多,也飘忽得多。
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这场大火造成的混乱和弥漫的恐慌情绪,在镇子的阴影里悄然游荡、窥探。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粮仓侧面一处尚未被火势完全吞噬的墙壁上。那里,似乎有一些新鲜的抓痕,不是工具造成的,更像是……野兽,或者某种指爪尖利之物留下的。抓痕附近的墙体颜色也显得异常暗沉,像是被什么粘稠液体浸染过。
果然不是简单的失火!
陈望心中警铃大作。他挤过人群,迅速靠近那面墙壁。离得近了,那抓痕更加清晰,深深的沟壑刻入土墙,边缘还沾着一点黑绿色的、正在凝固的粘稠物——与地窖里尸变体嘴角渗出的东西极其相似!
还有残留的气息!虽然被浓烟掩盖,但陈望的灵觉依然捕捉到了一缕迅速消散的、冰冷怨毒的阴气!
是那东西的同伙?还是……被类似力量侵蚀的其他“东西”,在纵火制造混乱?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高台上的孙老族长。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异常,指挥救火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一个孙家子弟连滚爬爬地从另一边跑来,脸色惨白如鬼,冲到孙老族长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族……族长!不好了!祠堂……祠堂后面……地窖……地窖里没声音了!守在那儿的阿旺进去看……然后……然后也没动静了!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什么?!”孙老族长勃然变色。
陈望的心也猛地一沉!禁步符阵被破了?还是那东西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再也顾不得粮仓火势,对孙老族长疾声道:“族长,这里交给你!粮仓的火恐怕不是意外,小心暗处的东西!我去祠堂!”
说完,不等孙老族长回应,他已转身,将救火的喧嚣和冲天的火光抛在身后,朝着祠堂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吹过他疾驰的身影,带着远方火焰的热度和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冷。
镇子不大,祠堂很快在望。与镇西的喧闹相比,祠堂区域死寂得可怕。原本留守的两个仆役不见踪影,地窖入口那扇厚重的小木门,此刻紧闭着,但门缝下方,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透出的……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极其微弱的磷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陈望的心脏。
他没有贸然去推门,而是闪身躲到祠堂侧面一根廊柱的阴影后,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祠堂周围弥漫的阴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冰冷、粘稠,带着浓郁的尸臭和怨恨。地窖里那东西……恐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尸变体了。
“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曳过地面的声音,从地窖门内传来。
紧接着,是“咔……咔……”的,像是骨骼错位又强行归位的脆响。
然后,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内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幽绿色的磷光从门缝中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状硬皮、指甲乌黑尖长如钩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扒住了门框。
那手的大小和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属于阿穗父亲,但此刻,它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更像是某种从地狱爬出的怪物肢爪!
陈望握紧了背后的桃木剑柄,冰冷的剑身传来细微的颤鸣。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束缚被彻底挣脱,异化完成。
而它……要出来了。
夜还很长,火在烧,阴影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