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魂祭……重定血契……”
干涩枯槁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颅骨中碾磨，在阴寒死寂的岩洞中冰冷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浸透寒毒的钉子，狠狠钉入陈望的耳膜，钉入在场每一个活人的心脏。
献祭。茅山血脉。祀断之因。
孙家先祖不化骨身那两点暗红的幽光，如同来自幽冥的审判之眼，死死锁在陈望身上，不带一丝属于“先祖”的温情或理智，只有一种古老、残酷、不容置疑的执行意志。
岩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碴。黑色石碑内部的血色流淌得更急了，发出汩汩的轻响，仿佛饥渴的喉咙在吞咽。尸魈停止了低吼，暗红的眼窟窿在陈望和不化骨身之间来回移动，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贪婪、忌惮与困惑的复杂情绪，心口的红光与石碑的血色共鸣般明灭。
孙老族长和那几个孙家老人，此刻脸色精彩纷呈——有惊骇，有茫然，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被这古老“旨意”骤然点醒的、不敢深想的恍然与动摇。
“先祖……这……这如何使得！”一个孙家老人颤声开口，脸上肌肉抽搐，“陈道长方才还助我们抵御邪物，我们孙家岂能……岂能做这等恩将仇报、伤天害理之事！”他话虽如此，眼神却不敢与那不化骨身的幽光对视，声音也越来越低。
“五叔！你糊涂！”另一个面容精悍的老人却厉声反驳，他盯着陈望，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先祖遗训，岂容违背？若非当年……当年那清尘子执意要开那劳什子鬼宴，订立这血契，我孙家何至于被牵扯进来，担惊受怕五十年？如今祸事再起，先祖指明解决之道，这是天意！是天不绝我孙家！”
“可是……”孙老族长脸色惨白，握着血令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看陈望冰冷的脸，又看看那不化骨身，最后看向黑色石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理智与愧疚在撕扯他，但家族存续的恐惧和先祖不容置疑的“旨意”，正将他推向某个深渊。
陈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对孙家可能尚存良知的微弱期待，也彻底熄灭。他靠着的岩壁冰冷刺骨，左手的剧痛和体内的空虚感不断提醒着他的虚弱。桃木剑已残，五帝钱已废，符箓耗尽，精气神枯竭。面对尸魈和不化骨身，再加上可能倒戈的孙家众人，他确实已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就这样认命，成为这肮脏血契的又一份祭品，让师父的牺牲和自己的追寻都化为一场可笑的悲剧？
不。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那不化骨身冰冷幽暗的目光，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愈发清晰。他没有看那些争论的孙家人，也没有看蠢蠢欲动的尸魈，他的目光，越过了不化骨身，径直投向了它身后那面流淌着血色的黑色石碑。
“祀断之因……”陈望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在这充满诡异回音的岩洞中稳稳传开，“孙家先祖，你口口声声‘祀断之因’，要拿我茅山血脉祭碑，重定血契。那么，我来问你——”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向黑色石碑，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
“这碑文之上，除了约定三牲血食、香火供奉，除了我师父清尘子以身为媒、魂镇阴枢的条款……”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锐利的穿透力：
“可曾写明，若一方背约，当以何人之魂为祭，来平息这积累五十年的滔天怨气？！”
“又可曾写明，背约之后，这‘安魂宴’逆转‘鬼哭宴’，业火焚村，怨灵索命之时，——”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脸色骤变的孙老族长和那些老人，声音如同冰锥：
“你孙家，除了躲在这祠堂之下，守着这不化骨身和血契原碑瑟瑟发抖，又可曾依照碑文所示，做过任何补救？！”
“还是说，”陈望的目光重新落回不化骨身那两点幽光上，语速放缓，却字字诛心，“这碑文之中，关于背约的后果与补救，本就语焉不详，甚至……刻意模糊，为你孙家今日这般，找个替罪羔羊，行这苟且偷生、嫁祸于人之事，留下了后路？！”
“你胡说八道！”那精悍的孙家老人暴跳如雷，指着陈望，“碑文乃先祖与清尘子道长共立，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陈望冷笑，“孙族长，你手中血令，既能激活先祖执念，想必也能感应碑文真意！何不持令近前，以孙家血脉为引，让大家看看，这‘祀断之因’后，到底写着什么？！”
孙老族长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手中的“镇邪血令”，又看向黑色石碑，脸上血色尽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家族口耳相传的、模糊的禁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不化骨身那两点幽光，在陈望的质问下，剧烈地闪烁、晃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它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明显的混乱与迟疑：
“背……约……当……罚……”
“血……食……断……怨……生……”
“以……魂……祭……可……平……”
话语破碎，逻辑不清，仿佛它残留的执念本身，就对“背约之后”的记忆和应对方式，充满了矛盾与缺失！
尸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化骨身的混乱和石碑血光的波动，它低吼一声，暗红的眼窟窿死死盯住黑色石碑，心口的红光猛地一涨，那些原本伸向石碑和不化骨身的青黑色脉络触须，骤然加速蔓延，竟比之前更加急切、更加贪婪地朝着黑色石碑缠绕而去！
它似乎意识到，这不化骨身的“献祭”执念可能并不可靠，或者，它根本不在乎什么献祭规则，它要的，是石碑中纯粹的力量！
“阻止它！”孙老族长见状，终于从剧烈的内心挣扎和恐惧中惊醒，不管先祖遗命是真是假，绝不能让这邪物染指血契原碑！他手中血令红光大放，再次射向尸魈！
其他孙家老人也下意识地跟着催动法器攻击。
然而，尸魈这次似乎铁了心。它硬扛着几道攻击，后背又被灼伤几处，黑烟直冒，却不管不顾，一条最粗壮的青黑色脉络已经触碰到了黑色石碑的边缘！
“嗡——！”
黑色石碑猛地一震！内部流淌的血色瞬间沸腾！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怨毒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那条脉络，反向冲入尸魈体内！
“嗷——！！！”
尸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极致痛苦与狂喜的咆哮！它周身磷光暴涨，青黑色的硬皮下面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疯狂蠕动、膨胀！心口的红光与石碑的血色彻底连成一片！它的躯体开始发生更加诡异骇人的变化——骨骼爆响，身形似乎又拔高了几分，利爪变得更加乌黑尖锐，背后甚至隐隐有嶙峋的骨刺要破皮而出！
它在强行吞噬、融合石碑的怨力！
“不好！它要成了！”一个孙家老人绝望地喊道。
不化骨身似乎也被这变故激怒了，或者说，它那守护石碑、执行“规则”的执念压过了混乱。两点幽光骤然锁定了正在异变的尸魈，干枯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尸魈，一股更加冰冷沉重的阴煞之力开始汇聚！
岩洞内，三方态势瞬间再变！
尸魈疯狂吞噬石碑力量，急速异化。
不化骨身转移目标，要镇压“破坏规则”的尸魈。
孙家众人惊恐无措，攻击落在尸魈身上效果寥寥。
而陈望，被暂时“遗忘”在角落。
就是现在！
陈望眼中精光爆闪！他等的就是这个混乱的契机！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卷兽皮阵图和那本清尘子手札！
他没有冲向石碑，也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将阵图和手札狠狠朝着岩洞中央、那片散落着活祭遗骸的祭坛前方地面掷去！
同时，他咬破舌尖，将一口混合着最后本命精血的唾沫，喷向空中飞散的阵图和手札，嘶声吼道：
“师父！弟子陈望，以此残躯、此阵图、此手记为引——”
“请你看清！这血碑之下，除了你的牺牲，还有什么？！”
“请你看清！这五十年，你守护的、你镇压的，究竟是何等忘恩负义、苟且偷生之辈？！”
“请你看清！今日这场鬼宴，这场献祭，这场背叛的轮回——到底谁该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质问与一种诀别般的决绝。
兽皮阵图和手札在空中展开，沾染了陈望的精血，上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和字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纯净而浩然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与黑色石碑的血光、尸魈的磷光、不化骨身的幽光、孙家血令的红光都截然不同！它温暖、清澈、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却又坚不可摧的“道”之气息！
那是清尘子留在世间最后的、纯粹的传承烙印！是他毕生修为与心血的精华！是破解一切迷障、直指本源的……真相之光！
光芒如水银泻地，瞬间照亮了整个岩洞，也照亮了黑色石碑上每一个古老的篆字！
更照亮了祭坛前，那些零散的、属于无辜者的……活祭骨骸！
在纯粹的道光映照下，黑色石碑上某些原本模糊、或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的铭文，开始清晰地显现！
而与此同时，那正在疯狂吞噬石碑力量、急速异变的尸魈，身形猛地一僵！
它心口那与石碑血色相连的暗红光芒中，属于阿穗父亲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残魂波动，仿佛被这道光唤醒，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充满无尽悲伤与痛苦的悲鸣！
那不化骨身抬起的干枯手臂，也停滞在半空，两点幽光剧烈地闪烁、摇曳，仿佛在道光中看到了某些被遗忘、被扭曲的……残酷画面。
孙老族长和众老人，则被那突如其来的、源自清尘子的浩荡道光震慑得呆立当场，手中的法器光芒都黯淡下去，怔怔地看着光芒中心那展开的阵图和手札，看着陈望决然挺立却摇摇欲坠的身影。
岩洞内，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道光流淌，血光翻腾，幽光闪烁，磷光摇曳。
以及，那黑色石碑上，渐渐清晰起来的、触目惊心的……被隐藏的碑文。
陈望单膝跪地，用残破的桃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死死盯着那光芒中心，盯着那即将彻底显现的碑文。
他知道，赌上一切的豪赌，结局即将揭晓。
真相，还是毁灭？
就在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