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道光，如同破晓时分最纯净的天光，自展开的兽皮阵图与手札上沛然涌出，瞬间驱散了岩洞中积郁五十年的阴寒与晦暗。光芒所及，黑色石碑上那些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刻意模糊、遮掩的篆字，如同被清水洗去污垢，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
孙老族长和那些孙家老人，被这突如其来、源自清尘子遗泽的浩荡道光震慑得心神失守，手中的法器光芒尽敛，只能怔怔地仰望着光芒中心。那精悍老人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只剩下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尸魈的咆哮戛然而止。它心口那与石碑血光疯狂纠缠的暗红光芒中，属于阿穗父亲的那一缕残魂波动，在道光的照耀下，发出了一声清晰了许多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哀求的悲鸣，仿佛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它那疯狂蔓延、试图吞噬石碑力量的青黑色脉络触须，在道光中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异化膨胀的躯体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不化骨身那两点暗红的幽光，在纯净道光的冲刷下，如同风中的烛火般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它抬起的干枯手臂僵在半空，指向尸魈的动作变得迟疑而混乱，残存的执念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的自我冲突与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尸魈那暗红的眼窟窿和不化骨身摇曳的幽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那面被道光彻底照亮的黑色石碑上。
碑文的上半部分，与祠堂地面青石板所刻大同小异，记载着“安魂宴”的缘由、清尘子以身为媒魂镇阴枢的誓约、以及孙家陈家两村需共同负担的三牲血食、香火纸钱等供奉条款。
然而，在关于“背约惩戒”的下半部分，在原本应是对等严苛的罚则之处，显现出的文字，却让所有看清的人，瞬间如坠冰窟！
“……若孙氏一族背弃血食香火之供，则血契逆转之力，当优先噬其血脉，夺其生气，以偿饿鬼道饥馑之怨……”
“……陈氏一族若违，同理……”
“……然，清尘子立契之时，感念孙氏先祖曾于饥荒中施粥活人，积有微德，故留一线生机……若孙氏背约后，能于三年内，寻得生辰八字契合之‘阴命人’一名，以其魂灵替代清尘子部分魂力损耗，献于碑前，则可暂缓血契反噬，保孙氏一族五十年无虞……”
“……此条为密约，仅孙氏族长口传，不得录于祠堂公碑……”
“……若孙氏既背血食之约，又未能献上‘阴命人’，则密约作废，血契全面逆转，‘安魂宴’化‘鬼哭宴’，怨力优先倾泻于陈家村，孙氏……视其背约程度，或可延后承劫，然终不可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
道光流淌，映照着孙老族长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他手中的“镇邪血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赤红光芒彻底熄灭。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颤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钟乳石上。
他身后的孙家老人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那精悍老人脸上的疯狂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他死死盯着碑文，喉咙里咯咯作响。
真相。
残酷到令人发指、肮脏到骨髓里的真相！
五十年前，孙家先祖不仅参与了血契，更在清尘子心怀悲悯、感念其旧德而留下的“密约”中，埋下了一个极其恶毒的伏笔——用“阴命人”的魂魄，来替代、减轻清尘子魂力被啃噬的痛苦，以此换取孙家自身更大的“安全”和“缓冲期”！
而他们，在背弃了公开的血食供奉约定后，连这最后的、残忍的“补救”密约也未能履行！所谓的“阴命人”恐怕根本就没找，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找！他们打着如意算盘——让清尘子独自承受所有反噬，让怨力优先倾泻向陈家村，自己则躲在密约的“延后承劫”条款后，苟延残喘！
甚至，这祠堂下的不化骨身，这位孙家先祖，当年“自愿”坐镇于此，恐怕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愧疚”或“守护”，而是为了监控这血契原碑，确保那恶毒的密约条款不被外人知晓，并在必要时……执行那“阴命人”献祭！
难怪这不化骨身苏醒后，第一时间就指向了陈望这个“茅山血脉”！在它扭曲的执念里，茅山弟子，或许就是最符合要求的“阴命人”！献祭了他，就能再次“暂缓反噬”，为孙家争取又一个五十年！
“哈……哈哈……哈哈哈……”
陈望单膝跪地，以残剑支身，看着孙家众人那崩溃绝望的丑态，听着岩洞中回荡的死寂，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泪，带着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看到了吗？师父……”他仰起头，对着道光流淌的虚空，仿佛在与那个早已魂飞魄散的老人对话，“这就是你当年……感念‘旧德’、留下‘一线生机’……换来的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的悲悯，你的牺牲……喂肥了怎样一群……豺狼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
“不……不是这样的……先祖……先祖他……”孙老族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徒劳地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罪恶感、被揭穿的恐惧、以及家族即将面临彻底毁灭的绝望，彻底击垮了他。
就在这时——
“呃……阿……穗……”
一声微弱、断续、却异常清晰的呼唤，从尸魈的方向传来！
是阿穗父亲残魂的声音！在清尘子纯净道光的照耀和安抚下，那缕即将被吞噬的残魂，竟短暂地压制了尸魈的邪念，发出了最后的意识！
尸魈庞大的躯体猛地一震，暗红的眼窟窿里光芒混乱地闪烁，心口那团交融的血光与暗红剧烈翻腾，阿穗父亲残魂的悲鸣与尸魈本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
“孙……家……骗……”
“碑……毁……”
残魂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对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最后一点……想要终结这一切的执念！
它似乎想告诉陈望什么，关于孙家的欺骗，关于这石碑……
“毁了它。”
一个冰冷、干涩，却不再混乱，反而带着一种彻悟后的平静与决绝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那不化骨身，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指向尸魈的手臂。它那两点暗红的幽光，不再摇曳，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黑色石碑，又缓缓移向地上瘫软的孙老族长。
“毁了……血碑。”
不化骨身的声音依旧艰涩，却清晰无比。
“孙氏……背约……负义……贪生……害人……”
“吾……镇守于此……非为护佑……实为……同谋……”
“清尘子……道友……吾……愧对于你……”
“此碑……乃罪孽之源……留之……必酿大祸……”
“以吾……残躯余烬……助尔……”
话音未落，不化骨身那深褐色的干枯躯体上，骤然燃起了苍白色的火焰！
那不是阳世的火，而是魂火！是它坐镇此地五十年，吸收阴煞怨力与自身执念混合而成的、一种极其阴寒却带着净化执念的火焰！
火焰迅速蔓延，将它整个躯体吞噬。在苍白的火焰中，那不化骨身缓缓抬起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目标——正是那面流淌着血色的黑色石碑！
它要以自身为燃料，点燃这血契原碑！
“先祖！不可！”孙老族长发出凄厉的尖叫，想要扑上去，却被那苍白色火焰散发的冰冷气息逼退。
尸魈体内的阿穗父亲残魂，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化骨身的决意，发出一声解脱般的悲鸣，残存的意念疯狂挣扎，竟带动着尸魈那庞大的、正在异化的躯体，也朝着黑色石碑踉跄扑去！它心口的暗红光芒与石碑血光疯狂纠缠，似乎也在本能地想要摧毁这束缚、欺骗、带来无尽痛苦的源头！
“拦住它！快拦住它！”孙家老人们惊恐万状，想要阻止，却手足无措。
陈望看着那燃起苍白火焰、决意赴死赎罪的孙家先祖不化骨身，看着那被残魂驱动、扑向石碑的尸魈，又看了看地上崩溃的孙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柄裂纹遍布、师父传承的桃木断剑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体内空空如也，伤势如火灼烧，神魂疲惫欲散。
但他眼神明亮如星，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悲愤，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
他举起桃木断剑，剑尖指向那面承载了五十年罪孽、背叛与痛苦的黑色石碑。
然后，他踏前一步，对着那苍白的魂火，对着那挣扎的残魂，对着这肮脏的一切，发出了最后、也是最平静的声音：
“师父，弟子陈望……”
“今日，便以此残剑，送这罪孽之碑……”
“往生。”
话音落下。
不化骨身的苍白魂火，轰然撞上了黑色石碑！
阿穗父亲残魂驱动的尸魈，也狠狠撞在了石碑之上！
陈望手中那柄桃木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微弱的、却凝聚了他所有意志与传承的流光，紧随其后，刺向了石碑中心，那血色最为浓稠之处！
孙老族长和众老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定格。
苍白火焰，青黑躯体，黯淡剑光，与那面流淌了五十年血色的黑色石碑，轰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痛苦、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解脱之意的……叹息。
然后——
“轰！！！！！”
比之前任何光芒都要炽烈、都要纯净的乳白色光焰，以黑色石碑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苍白的魂火、尸魈的青黑躯体和桃木断剑的微光！
光焰之中，黑色石碑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那些流淌的血色篆字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缕缕黑烟，在光焰中被涤荡、净化！
整个岩洞剧烈震动，顶部的钟乳石纷纷断裂砸落！
孙家众人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石阶逃去。
陈望被那爆发的光焰余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那光焰的中心，隐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清癯的、带着温和与释然笑容的道人虚影，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一切归于寂灭。
只有地底深处，那场焚尽了罪孽与痛苦的纯净光焰，在无声地燃烧、蔓延，仿佛要烧穿这厚重的岩层，烧上那被业火和背叛玷污了太久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