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马蹄声踏破了梅林的寂静。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蹄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停在草庐外的空地上。苏清月正在廊下煮茶——这是她刚养成的习惯，每个清晨，用小火慢慢煨一壶清茶，看着水汽在晨光里升腾，什么都不想。
她抬起头。
雾里走出七个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斗篷，斗篷边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眉目冷峻，左颊有一道浅疤，从颧骨斜到下颌。他身后的六人年纪各异，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最年长的已两鬓斑白，但所有人的站姿都一样——笔直如松，右手虚按在腰间。
那里有刀。苏清月不用看就知道。
男人走到廊前三步处停住，单膝跪地。身后的六人跟着跪倒，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臣，月影卫新任统领萧策，率麾下六卫，拜见镇国长安公主殿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砸在晨雾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苏清月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跪着的七个人。玄色劲装，深青斗篷，银线云纹——这些细节她都记得。在舞谱的某一页空白处，陆停云曾用极小的字批注：“月影卫服制，玄为夜，青为天，银云乃惊鸿过境之痕。”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月影卫。现在懂了。
“起来吧。”她放下茶壶。
萧策起身，但依然垂首：“奉先帝遗命，自今日起，月影卫七卫常驻梅林，护卫殿下周全。殿下但有差遣，臣等万死不辞。”
“万死不必。”苏清月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留两个，其余的回去吧。”
萧策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冷峻：“殿下，先帝遗命——”
“先帝遗命是让你们护我周全。”苏清月打断他，“不是让你们把我当囚犯看守。两个人够了。”
空气沉默了一瞬。晨雾在林间流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萧策终于躬身：“是。臣与副统领留下，其余五人轮值外围。”
苏清月点点头，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清亮，在素瓷杯里漾开浅浅的波纹。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才问：“月影卫……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永和八年春。”萧策答得很快，“先帝登基次年。原为惊鸿客旧部精锐，后独立建制，专司护卫殿下与巡查天下冤屈。”
永和八年。那是陆停云找到她的第二年。
苏清月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她想起舞谱里永和八年的那些画：她在梅林看新芽，她在廊下小憩，她在窗边发呆……原来那时候，就有这么一群人，在暗处看着她，保护她，把她的每一个日常都报给那个人。
“你们……”她顿了顿，“见过我吗？在我失忆的时候。”
萧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见过。臣等每隔三日轮值梅林外围，有时……能看见殿下在林中起舞。”
他说“有时”，但苏清月听出来了，是“每次”。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这群人就在梅林外守着，看着她浑然不觉地生活，看着她跳舞，看着她笑，看着她茫然地等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回来。
而那个人，在皇宫里，看着他们报上去的密报，一页一页画她的样子。
“先帝……”苏清月的声音有点哑，“他常问你们我的事吗？”
“每日。”这次答话的是那个最年长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先帝每日戌时必阅密报，有时只一句话——‘今日她可安好’——臣等也要详细回复：殿下几时起，用了什么饭，在林中走了多久，有无咳嗽。”
苏清月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看见那个画面：深宫夜里，烛火摇曳，他坐在案前，翻开密报，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她多吃了一碗粥，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读到她咳嗽了，眉头就皱起来，连夜派人送药；读到她又在雪中起舞，就对着虚空发很久的呆。
十年。三千多份密报。他把她的每一天，都刻在了心里。
“殿下？”萧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清月睁开眼，眼眶是干的。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林间未散的雾。
“你们以后不必再报给谁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个人不在了。”
萧策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六人，也都垂下了头。
“但是，”苏清月转过身，看着他们，“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继续留在梅林。不是奉谁的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萧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忽然又单膝跪地，这一次，身后的六人也跟着跪下。
“臣等，愿护殿下永世周全。”
这次的声音，少了刚才的公式化，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清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林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玄色的劲装，深青的斗篷，银线云纹在光里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舞谱最后一页的那句话：“这册子你留着。惊鸿舞若能传下去，便传；若不能，就让它随我入土。”
他不止留了册子给她。
他还留了这些人。这些沉默的、忠诚的、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他把他们交给她，像交出一部分自己的生命。
“起来吧。”苏清月说，声音柔和了些，“以后不用跪。我不喜欢。”
萧策起身，这次站得更直了。他侧过身，示意身后的副统领上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眼神却很锐利。
“这是副统领林砚，擅轻功与暗器。”萧策介绍，“臣擅刀法与布防。殿下若有出行，可由林砚随行，臣留守梅林。”
苏清月点点头，没说什么。她转身回到廊下，重新坐下，继续煮那壶茶。
萧策挥手，其余五人无声地退入林中，像水滴融入大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他自己和林砚走到草庐侧面，那里有两间新建的木屋——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苏清月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萧策。”
萧策立刻转身：“殿下请吩咐。”
“你脸上的疤，”她问，“怎么来的？”
萧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颊：“永和五年，北境剿匪，为护先帝所伤。”
永和五年。那是陆停云登基的第三年，也是她坠崖失踪的第三年。他一边治理天下，一边找她，一边还要平定边境。
“值得吗？”苏清月轻声问。
萧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先帝救过臣全家的命。臣这条命，早就是他的。”
苏清月不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茶汤渐渐凉了。
远处传来林砚劈柴的声音，清脆，有节奏。萧策开始巡查草庐四周，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稳。
梅林又恢复了寂静，但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寂静是空的，现在的寂静里，多了些活的气息。
苏清月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
但她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