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厉时靳颓然坐回沙发上,声音沙哑。
“好,我帮你安排。”
苏雨棠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
轻轻覆盖在他因砸桌而通红的指关节上。
新闻发布会定在两天后,地点是厉氏集团总部大厦一楼的大厅。
消息一出,矛头都指向了苏雨棠。
发布会当天,厉氏大厦外围了三层安保。
厉时靳亲自为苏雨棠拉开车门,神情冷峻。
“记住,我在后台。阿诚会守在门口。”
他声音绷紧,再三叮嘱:
“一旦有任何失控,他们会立刻带你走,听到没有?”
苏雨棠点点头,理了理身上的白衬衫。
她没有化妆,衬衫口袋上别着万宝龙钢笔。
上午十点整,苏雨棠独自一人走上了发布台。
台下数百名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快门声不断。
她平静地在台前坐下,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
“苏女士,请问举报信中关于你生活奢靡,
与‘雨棠基金’的贫困生形象严重不符的内容是否属实?”
一个记者抢先发问。
“听说你佩戴的欧米茄手表价值数千元,
而你资助的学生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对此你怎么解释?”
“有消息称,你乘坐私人飞机去海南岛度假,住着顶级别墅,这是真的吗?
这些钱是来自厉氏集团吗?”
苏雨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等所有喧嚣都停歇下来。
她的声音传遍大厅。
“在回答各位关于我个人的问题之前,
我想,我们应该先谈一谈大家最关心的——‘雨棠基金’的钱。”
她侧过身,对着后台方向点了点头。
基金会理事李文博和助手抱着几摞文件上台。
“各位记者朋友,”苏雨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雨棠基金’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财务账目,
以及由京城第一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独立第三方审计报告。”
她话音刚落,后方投影幕布亮起,一页页账目流水投了上去。
从启动资金到每笔支出明细,都在上面。
李文博走上前,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逐条讲解。
“大家请看,第一笔支出,是用于甘省、云省、黑省三地‘为梦想点灯’活动的物资采购,
总计”
“这是为三名受助学生支付的第一学年学费及生活费的回执单”
“这是基金会办公室租赁合同,以及办公用品采购清单。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采购的桌椅,是京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每张桌子十五元。
采购的稿纸,是最低规格的再生纸”
台下记者们神情变了。
小到一块肥皂,一卷卫生纸,大到一笔上万元的资助款,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发票、收据和经手人签字。
李文博翻到一页,用激光笔点着其中一行字。
“大家请看,8月12日,基金会打印报告用纸500张,总计花费4元5角,报销凭证在此。”
大厅内一片寂静。
准备好质询资金问题的记者们,此刻都沉默了。
沉默中,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
“基金会的账目干净,不代表你苏雨棠个人就是干净的!”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记者站了起来,他胸前挂着《京华八卦周刊》的牌子。
“我们承认基金会运作规范,但这恰恰证明了问题所在!
既然基金会的钱没被挪用,那你作为一个对外宣称出身贫寒的学生,
凭什么过上那种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
他提高了音量,手指着苏雨棠。
“你住的四合院,你坐的豪车,你手上的名表,
难道不是厉总用他个人的钱,甚至是公司的钱在供养你吗?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资产侵吞?
你敢说,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你‘寒门才女’的称号吗?”
所有镜头再次对准了台上的苏雨棠。
后台,厉时靳死死攥着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认得那个记者,那是厉明德养的一条狗。
“先生”阿诚紧张地看着他。
厉时靳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紧盯屏幕。
面对这近乎无解的死局,苏雨棠的脸上却依旧平静。
她慢慢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笔记本,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她将笔记本放在面前,然后抬头,目光直视着那位男记者。
“你问得很好。我的个人开销,确实与基金会无关。”
“它们也同样,有账可查。”
说着,她翻开了那个笔记本,将第一页的内容,平摊在了摄像机的镜头前。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巨型投影屏幕上,同步出现了本子里的内容。
看清屏幕上那一行行手写字迹时,全场哗然。
不是日记,也不是小说草稿,而是一本账单——“个人债务账单”。
账单的抬头,写着四个大字——《借款明细》。
第一行:
“一九八零年九月五日,于安和市长途车上,初遇。欠款人:苏雨棠。债权人:厉时靳。”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五日,借款。用途:京城大学第一学年学费、住宿费。
金额:一百二十元。(待还)”
“一九八零年十月,借款。用途:生活费(食堂餐票、书本费)。
金额:三十元。(待还)”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投稿《当代文学》,稿费收入八百元。还款:五百元。
备注:此笔记于还款当日以此笔记录,特此感谢厉先生借予的万宝龙钢笔,笔墨之恩,暂记心间。”
账目一笔一笔地往下翻,记录着每一次生活琐碎的开支,精确到角。
“一九八一年一月,借款。用途:父亲苏肖鸣抵京安顿,及回安和县购置房产,商铺费用。
金额:一万二千元整。(待还)”
备注:厉先生虽言‘此为聘礼,无需归还’,然父女安身立命之本,不敢受之有愧,必当图报。
“一九八一年二月,借款。用途:于协和医院生产,住院费、手术费、急救用药费等。
金额:七百五十元。(待还)”
苏雨棠的手指,轻轻点在下一条记录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一九八一年七月,借款。用途:赴海南家庭旅行。项目:私人飞机往返分摊费。
经与厉氏集团财务部核算燃油及人工成本,按人头均摊,本人及儿子厉承安应承担部分,
合计:九千八百元。(待还)”
备注:虽为夫妻共同出行,但这并非我目前收入阶层所能承担之消费,
故记为‘家庭内部超支借款’,以此自警,切勿由奢入俭难。
“哗——”
人群中一片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
苏雨棠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她的手指继续下滑。
一些女记者看着那一行行近乎苛刻的自我约束,已经眼眶发红。
“一九八一年二月至四月,产后调养(坐月子)。
用途:服用燕窝、花胶等滋补品。经与管家福伯核对采购清单,该部分食材费用合计一千五百元。
金额:七百五十元(对半承担)。”
备注:此项为哺育厉家子嗣所必需,属共同责任。
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受益亦为个人,故按对半原则,暂记‘个人健康借款’。(待还)
屏幕画面定格在最后一页,那是一页贴着发票的特殊备注。
那里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字,正是针对刚才那位记者提出的“名表质疑”。
“一九八一年六月(农历五月),百日宴。收到欧米茄手表一块。”
“来源:父亲苏肖鸣赠予(附港城百货公司购买发票原件及父亲亲笔赠言)。”
“备注:此物为父亲一生辛劳,甚至流落街头后,用第一笔积蓄换来的爱女之心。
含父亲之深情,重于千金。非厉氏资产,亦非厉先生赠予,故——不列入借款明细,也无须向厉家偿还。
这是我苏雨棠个人的底气。”
随着这一页翻过,原本嘈杂的快门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那位男记者,此时死盯着屏幕,
似乎想要从那张无懈可击的发票里找出一丝伪造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苏雨棠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看向那个惊愕的记者。
“这位记者,你刚才问我凭什么戴几千块的表?问我是不是用厉家的钱在装点门面?”
苏雨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块表,不是厉时靳买来哄我开心的,也不是我从基金会里贪污来的。”
“这是我父亲,一个靠修鞋、配钥匙起家的手艺人,
在港城没日没夜打拼,用他赚到的第一笔大钱给我买的礼物!”
“他告诉我,要我珍惜时间,要我即使成了家也不要忘了提升自己。”
她抬起手腕,亮出那块表,眼神冷冽。
“请问,我戴我父亲用血汗钱给我买的礼物,以此来时刻提醒自己不忘根本,
这也叫奢靡吗?这也叫不清不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