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番掷地有声的质问,那位《京华八卦周刊》的金边眼镜男记者张着嘴,
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雨棠收回手,将衣袖轻轻放下,遮住了那块承载着父亲血汗的手表。
她的目光从那个记者脸上移开,平静地环视全场。
“大家说我是豪门阔太,是金丝雀。
但在我和厉时靳先生的婚姻里,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这本账,是我身为一个女性,身为一个写作者的自尊。
我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我都在努力靠自己的能力去偿还。”
“我不想心安理得地躺在一个男人为我打造的安乐窝里,我怕躺久了,
就忘了自己也能走路。”
说到这里,她语气稍缓,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
“至于‘雨棠基金’,那是我丈夫对我梦想的支持。
更是我一个发自内心的希望——希望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
不必因贫穷而依附于人,能挺直腰杆去读书,追求梦想。”
“我苏雨棠,虽然出身寒微,但身家清白,心无愧怍。”
说完,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偌大的大厅里,几百号人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账本带来的震撼,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女记者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她甚至顾不上举手提问,带着一丝哭腔喊道:“苏小姐,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角落里先是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紧接着,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眨眼间,掌声雷动。
“对!这账本我都看哭了,谁家豪门阔太还记这个啊!”
“太狠了,对自己也太狠了!连坐月子吃点补品都要跟丈夫算aa制,这叫奢靡?”
之前那个找茬的男记者还不死心,想要开口挽尊,
旁边一位《光明日报》的老记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想问人家姑娘,为什么不把你这种跳梁小丑的嘴脸也记进账本里吗?”
“就是!你还想怎么样?”
“收黑钱尬黑,要点脸吧!”
金边眼镜男在众人的指责和鄙夷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
灰溜溜地收起本子,从侧门狼狈逃离。
一墙之隔的后台。
厉时靳目光紧锁监视器屏幕,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那一笔笔清晰的账目,像一把把刀,斩断了她身上所有名为“依附”的枷锁。
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仿佛只要她还清了这笔账,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直到看见那块欧米茄手表的备注。
屏幕里,她迎着闪光灯说出“心无愧怍”四个字时,厉时靳闭上了眼,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原来,他一直想给她的,是全世界; 而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阿诚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先生通红的眼眶,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幕画面,顺着电视信号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京城大学,中文系女生宿舍。
陈静紧紧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屏幕上那句“借用钢笔,笔墨之恩”,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画面,突然间都有了答案。
难怪雨棠在食堂从不打荤菜,哪怕是最便宜的肉末茄子都要犹豫半天。
难怪她连几分钱的信纸都要正反面写满,为了几块钱的稿费能熬红了眼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嫁入豪门,一步登天的时候,她却在那个笼子里,
咬着牙,一分一厘地计算着自己的尊严。
原来,这才是苏雨棠。
厉家老宅,书房。
厉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电视画面。
屏幕里,那一行行精确到分厘的还款计划,
让一旁的管家林伯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老爷,这这账算得也太清了。”
厉时循站在厉震山身后,看着电视里那个瘦弱坚定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这回,真是捡到宝了。”厉时循小声嘀咕。
“就是这追求人的方式,太糙了。
得亏大嫂自己争气,立得住,不然这会儿真被他‘保护’到国外去,
成了名副其实的金丝雀了。”
直到苏雨棠说完最后一句“身家清白,心无愧怍”,厉震山才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对林伯说:“去,把我私库里那套文房四宝拿出来。”
林伯一愣:“老爷,您是说那套乾隆爷用过的”
“嗯。”厉震山点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时靳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女人心。
这丫头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钱,而是这份平等的尊重。”
厉震山放下茶杯,一字一顿:
“我厉家的长孙媳,就该是这个样子。有风骨,有担当,站得直,行得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这份风骨动容。
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
“啪!”
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厉明德双眼赤红地瞪着电视屏幕,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那群记者都是废物!连个女人都问不倒!”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起。
厉明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
“三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挫败。
“明德,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三哥,那举报信不是您”
“信是我写的,局是我布的。
但我是让你把水搅浑,没让你把舞台搭得这么好,让她上去唱戏。”
那头的声音,让厉明德背脊一凉。
“你找的那些媒体太蠢,反而成了她的垫脚石。
记住,在绝对的‘真诚’面前,拙劣的阴谋只会显得可笑。”
“那这局是不是废了?”厉明德咬牙切齿。
“这丫头现在的名声比以前更好了!”
“未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她赢了这一局,却也把她最大的底牌——
也就是她和厉时靳之间那份‘亏欠感’,亲手撕碎了给天下人看。”
“这本账一清,她就不再觉得自己欠厉时靳什么了。
明德,你想想,一个不再觉得自己亏欠丈夫,不再需要依附豪门的苏雨棠,
若是再遇到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她还会像以前那样隐忍、退让吗?”
厉明德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对啊!翅膀硬了的鸟,怎么可能还甘心待在笼子里?”
他眼里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毒的精光。
“以时靳的性子,非得折了她的翼不可!”
“三哥高见!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着吧,真正的裂痕,才刚刚开始。”
发布台上,掌声经久不息。
记者们涌上前,但都被安保人员拦在安全距离外。
他们的问题不再尖锐,而是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苏女士,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苏女士,您的这本账本,能看作是您独立女性宣言的体现吗?”
苏雨棠站在那里,一一回答着问题,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