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珍宝皆死物,不见半分偏爱。
在苏雨棠眼中,婆婆的心是一座孤城:
敬丈夫如宾,控儿子如臣,唯溺女儿如子。
她端坐城中,是拥有一切的女王,亦是画地为牢的囚徒。
苏雨棠拿起电话,没有打给那些被授意的供应商,而是直接拨通了厉家老宅的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温润带笑的男声传来:
“喂?”
“时循,是我,苏雨棠。”
“嫂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这个闲人打电话了?
是不是我哥又欺负你了,我这就去帮你揍他!”
苏雨棠笑了笑:“不是,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嫂子你太客气了。我一个在家里负责亏钱的艺术家,能有什么值得你请教的?
不过你尽管说,除了借钱,什么都好商量。”
“妈的五十岁寿宴,交给我办了。我想送她一件真正能让她开心的礼物,但毫无头绪。
妈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遗憾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厉时循才重新开口。
“嫂子,你这个问题,问对人了。”
“我们家,我哥像爷爷,做事杀伐果断;我像我爸,没什么大本事。
但要说谁最了解我妈可能还真是我。
厉时循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她不是天生就像现在这样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她笑,不是现在这种挂在脸上的,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苏雨棠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她年轻的时候,喜欢江南的刺绣,苏绣。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我爸,在京城女子师范念书,有个手帕交,是她最好的朋友。”
苏雨棠立刻追问:“那个阿姨叫什么?”
“连婉卿。”
“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婉卿阿姨是南方人,一手苏绣出神入化。
我妈跟着她学,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她们还一起画了一幅刺绣的图样子,叫《江南春色图》,说好了要一起绣完,一人一半。
那是我妈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苏雨棠的心提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就是家族联姻。
我们家需要一个稳重端庄的主母,连家在那个年代出了点事,
我妈为了家族,就就和婉卿阿姨断了联系。”
“那幅《江南春色图》的草图,还有她们说好要一起绣的作品,都成了我妈心里最深的遗憾。
这些年,她再也没碰过针线,也没提过那个名字。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厉时循叹了口气:“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规规矩矩的雕像。”
“时循,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嫂子,我也就是跟你说说陈年旧事。”
厉时循不放心地提醒道:
“想找到婉卿阿姨和那幅图太难了,几乎没有希望。你可别钻牛角尖。”
“我明白。”苏雨棠挂断了电话。
苏雨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厉时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厉时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雨棠?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雨棠语气平静。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周子昂那边没事了,但挖出来一些别的问题,有点棘手。”
厉时靳停顿了一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了几分:
“是在为我妈寿宴的事烦心?”
苏雨棠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轻叹,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厉时靳,你说该送什么礼物给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女王呢?”
“她不缺金银珠宝,也听腻了阿谀奉承。
这场寿宴就是冲着我来的,送任何用钱买的东西,都是错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需要你当一次我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电话那头传来厉时靳的低笑,低沉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纵容:
“荣幸之至。说吧,这世上还没有我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你想找什么?”
“我需要你动用所有的关系网,帮我找一个人。”
“一个叫‘连婉卿’的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南方人,擅长苏绣。
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也可能已经改了名字,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
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
几秒后,厉时靳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赞赏:
“放着满京城的奇珍异宝不送,偏要费尽周折去找一个旧人厉太太,你这是打算攻心?”
“是。”
“厉时靳,我们要送的,不是那些俗物,而是她回不去的旧时光。这个人,就是关键。”
“懂了。”
“只要这个人在地球上,不管是改名换姓还是躲进深山老林,挖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
!“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告诉阿诚。”他的语调缓了下来。
“这件事交给我。现在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睡觉。”
“好。”
挂断电话,苏雨棠看着窗外的月色,原本紧绷的神经确实放松了不少。
她转过身,并没有走向卧室,而是径直走到书房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上锁的柜子,是厉时靳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一叠厚厚的宣纸和老爷子赠的一方宋代端砚,以及一套极品文房四宝。
苏雨棠将木匣郑重地摆放在案头,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砚台。
这是一场耗时耗力的“修行”,容不得半点分神。
想到这里,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婴儿房,苏雨棠对正在哄承安的王妈说:
“王妈,从现在起,到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如果没有天大的事,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一日三餐,您放到书房门口就行。”
王妈看着她严肃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雨棠将宣纸铺在书桌上,用镇纸压好。
她挽起袖子,将清水倒入端砚,拿起厉震山送的徽州老胡开文墨锭,开始静心研墨。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清雅的墨香。
她要做的,是抄写一部《心经》。
用她最擅长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不假人手。
夜已深沉,偌大的四合院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雨棠提起那支狼毫小楷笔,饱蘸墨汁,悬腕于纸上。
笔尖落下,一个秀美而又充满力量的“观”字,在宣纸上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