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百六十遍。
脚边红木雕花的纸篓里,废弃宣纸堆得冒了尖。
苏雨棠停笔,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用力揉捏了几下虎口。
她拿起徽州老墨,滴入几滴陈年檀香油,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她默念着经文,再次提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她屏息凝神,眼底的繁杂心绪尽数沉淀,只余那一抹即将流淌出的墨色。
书房外。
厉时靳站在回廊阴影深处。
他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那个瘦削身影。
以前他会直接推门,夺下笔,抱她回房。
但现在,他停住了脚步。
那天发布会上,她当众展示账本时的眼神,让他此刻没法推开这扇门。
厉时靳低头看了一眼燕窝,沉默片刻,将它轻轻放在门口边几上。
瓷碗触木,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走向守在回廊外的保镖阿金。
阿金见状立刻挺直了脊背,刚微微欠身,就被厉时靳抬手制止。
“传我的话下去。”厉时靳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威严。
“从现在起,这间院子里不许有任何噪音。”
“佣人走路要轻,电话线全拔掉,只留内线。”
“谁敢在书房周围弄出一丝响动,明天就滚出厉家。”
阿金神色一凛,立刻点头。
“还有。”厉时靳看了一眼婴儿房。
“叮嘱育儿嫂,承安若是闹了,立刻抱去南院。”
“让厨房备着参汤,每隔两小时热一次,放门口,别进去。”
“是,先生。”
厉时靳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转身走向前院办公室。
厉家老宅。
厉母端着一杯参茶,听着佣人汇报苏雨棠这些天的动静。
“大少奶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好些天没出来了。也没见她联系任何礼品店或策划公司。”
厉母的嘴角,勾起冷笑。
“妈,您就别替她操心了。”
厉念真对着随身的小折镜,左右端详着耳垂上新换的红宝石耳环,慢悠悠地开口:
“我可听说了,大哥这几天忙着军区大院的事,根本顾不上她。
她一个乡下出来的,没人脉没见识,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我猜啊,她到时候顶多就是拿那五千块钱,去西单市场淘换点什么‘民间工艺品’吧?”
厉母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这时,厉明德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嫂,念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看了一眼厉母的神色,随即坐下,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我也是替时靳捏把汗。他这个媳妇,还是太年轻,不懂事。”
“大嫂您五十整寿,这是多大的场面?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寿礼,代表的可是我们整个厉家的脸面啊!”
他压低了声音。
“她要是真拿件寒酸的东西出来,到时候丢人的不光是她自己,
时靳在他爷爷那里的分量,怕是也要打个折扣了。”
厉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怪不得她。一个人的眼界和格局,是出身决定的。
山鸡,就算飞上了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厉时靳办公室。
几台加密电脑正在高速运转,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插满了标记。
阿诚守在电话和传真机旁,地板上散落着各地传来的文件。
“先生。”
见厉时靳进来,阿诚立刻站直身体。
“还没消息?”厉时靳坐进大班椅,解开领口扣子。
“太太给出的线索太少了。”
“‘连婉卿’这个名字,在苏绣圈子里已经消失了整整三十年。”
阿诚拿起一份报告。
“我们查遍了沪市和苏杭所有的老字号绣庄。”
“查询了当年的出境记录,甚至托人在港城和东南亚打听。”
“回复都一样——查无此人。”
厉时靳指节在实木桌面上重重一敲。
“二叔的人在干什么?”
“二爷确实在干扰我们。”阿诚抽出一张打印纸。
“他放出大量假消息,混淆视听。”
“有人说连婉卿早病逝了,甚至连伪造的死亡证明都流传了出来。”
“病逝?”
厉时靳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只要我没见到她的墓碑,她就得给我活着。”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苏雨棠灯下苦修的身影。
“扩大范围。”厉时靳转过身,语气森寒。
“去查二十五年前到三十年前,所有流向欧洲的华裔移民名单。”
“连婉卿这种心性的女人,绝不会甘心做一个普通妇人。”
“她一定还在刺绣,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可是欧洲那么大”
“查巴黎和伦敦的华裔侨报,查当地的小型手工艺展览。”
!“查所有涉及到东方刺绣艺术的私人收藏记录。”
“哪怕是大海捞针,也要把这根针给我捞出来。”
“记住,那卷《心经》是面子。”
“连婉卿这个人,才是这场寿宴的里子。”
“寿宴那天,我要人、礼并臻。”
“是!”阿诚重重点头,立刻转身拨通国际长途。
凌晨三点。
苏雨棠收起最后一笔。
落款处,她郑重写下“儿媳苏雨棠敬录”。
看着宣纸上那句“心无挂碍”,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放下笔,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沿才站稳。
前院办公室的外间,一阵加密电话铃声急促响起。
阿诚一把抓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瞬间凝重。
他挂断电话,顾不上敲门,转身快步冲向里间,一把推开了那扇红木门。
“先生!”
厉时靳从文件中抬头。
“刚接到巴黎那边的回电。”
阿诚声音紧绷:“我们的人找到了。”
“在巴黎第十三区的一家老旧公寓里,确实住着一位擅长刺绣的东方老太太。”
“化名叫‘云姨’。”
“邻居说,她手上总是有针线,绣的东西精美绝伦。”
厉时靳立刻起身。
“立刻安排专机,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请回来。”
阿诚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线索断了。”
厉时靳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阿诚低下头,不敢看厉时靳的眼睛:“就在三天前。”
“那位老太太突然退掉了租住了十年的公寓,收拾行李离开了。”
“房东说她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我们的人赶到之前半小时,似乎有另一拨人在打听她的下落。”
“我们去晚了一步,她现在下落不明。”
“砰!”
厉时靳一拳砸在桌面上,实木桌板发出一声闷响,手背青筋暴起。
只差半小时。
如果是厉明德的人先找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封锁消息,别让太太知道。”
厉时靳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大步走向门口。
“备车,去机场。我要亲自去一趟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