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学图书馆西侧有一座红砖小楼,墙面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大门常年紧闭,只有门口那块写着“近代史特藏馆”的铜牌被擦得锃亮。
早晨八点,苏雨棠把那张批了“同意”两个红字的申请单递给看门的老刘。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苏雨棠。
“苏同学,你也来钻故纸堆?”
老刘把单子夹进那个掉皮的文件夹里。
“我还以为你现在忙着数钱呢。”
苏雨棠笑着接过通行证挂在脖子上。
“钱数多了手疼,来翻翻书换个脑子。”
“刘伯,我想要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五年的京城地方志。”
“还有当年的几份主流报纸,尤其是涉及商贸版块的。”
老刘指了指阴暗的楼梯口。
“在二楼c区,那一堆还没来得及做电子录入,灰大得很。”
“对了,你那个冷着脸的同学也在那儿帮忙,正好让她帮你搬。”
苏雨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静。
推开沉重的隔离门,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防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半阳光,几盏昏黄的吊灯下,尘埃在光束里跳舞。
角落里,一个穿着蓝色大褂,戴着袖套的身影正踩在梯子上整理书册。
“陈静。”
苏雨棠喊了一声。
梯子上的人动作没停,把手里的几本线装书塞进架子,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陈静把口罩摘下来一边,脸上蹭了一道灰。
“稀客。”
“怎么,豪门少奶奶不好当,跑来这里吸灰尘?”
苏雨棠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少贫嘴。”
“我要写新书,缺素材。听说你在这里勤工俭学,正好抓个壮丁。”
陈静从梯子上下来,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喝吧,只有白开水,没有你们厉家的极品大红袍。”
苏雨棠接过杯子暖手,眼神沉了沉。
“我现在的处境,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
“外面多少人等着看厉家倒霉,好上来踩两脚。”
陈静靠在书架上,抱着手臂,目光锐利。
“看样子,你需要找的东西不仅仅是素材这么简单。”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没否认,压低了声音。
“我想查查厉家的发家史。”
“官方版本我都背下来了,我想看看野史,或者当时报纸边角料里的消息。”
“特别是民国三十年左右的。”
陈静没多问,转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指着地上那几大捆用麻绳扎着的旧报纸。
“都在这儿了。”
“《京华日报》、《商报》、《益世报》,从民国二十五年到三十八年的都有。
“这些纸脆得很,翻的时候小心点,弄坏了刘伯能把你那个通行证吃了。”
特藏馆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雨棠坐在窗边的长桌前,面前堆满了泛黄的报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雨棠的手指突然在一张《京华日报》的副刊夹缝处停住了。
那是民国三十年七月初三的报纸。
版面的最下方,夹在“城南戏院名角登台”和“宏济堂新进虎骨酒”的两条广告中间,
有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声明。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寻人启事或者遗失声明略过去。
【厉氏宗族声明】
字迹有些模糊,而且用的还是繁体字。
苏雨棠凑近灯光,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兹有不肖子孙厉震海,罔顾祖训,勾结外人,行大逆不道之事,甚至企图盗取家族信物。”
“经族会公议,即日起将厉震海逐出家门,从族谱除名,死生不复相见。”
“厉氏家业,交由次子震山全权掌管。特此声明。”
苏雨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厉震海。
她在厉家这么久,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厉震山是现在的家主,而按照传统取名习惯,“海”通常排在“山”前面。
这个厉震海,极有可能是厉震山的亲哥哥,厉家原本的长子!
苏雨棠声音有点干涩。
“陈静。”
“这里有没有关于京城旧家族的族谱记录?”
陈静放下手里的浆糊,走到另一边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
“这本《京华旧族考》是以前一个老学究私下编的。”
“里面收录了不少大家族的内部资料,有些还是孤本。”
陈静把书递过来。
“你看附录。”
苏雨棠接过书,翻到厉姓那一页。
上面清晰地列着厉家的辈分排行。
到了“震”字辈,排在第一行的名字,被人用墨汁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墨迹力透纸背,甚至洇破了纸张,能看出涂改之人的愤怒与决绝。
而在那个黑疙瘩旁边,用朱砂笔批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字——
【废】。
紧接着才是“次子震山,承嗣”。
苏雨棠只觉得后背发凉。
陈静凑过来扫了一眼。
“长子被废?”
“这在大家族里可是大事。”
“通常只有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或者涉及夺嫡失败,才会有这种下场。”
苏雨棠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在上面画出了关系图。
一个被家族除名,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长子厉震海。
一个在同年上位,掌管家业并延续至今的次子厉震山。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苏雨棠眼神冷冽。
如果是这样,那厉震海这一脉后人回来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在对方眼里,厉震山这一支大概是“鸠占鹊巢”了五十年,是必须铲除的篡位者。
而对于想要上位的二叔厉明德来说,这正是借刀杀人的好机会。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前两天那些攻击厉家的文章里,连“房梁压铜钱”这种隐秘,都能写得一清二楚。
苏雨棠合上笔记本,把那份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陈静,今天多谢你了。如果有人问起我查了什么”
陈静重新戴上那副沾灰的手套。
“你就查了民国时期的粮价波动,为了写小说背景。”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没给你拿过那本《京华旧族考》。”
“谢了。改天请你吃那家广式茶楼,虾饺管够。”
“那倒不必,你让你家那位厉总别把学校买下来就行。”
“快走吧,我看你那个保镖在楼下转悠好几圈了,再不下去他估计要拆楼。”
苏雨棠抓起包,快步走出阅览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红砖小楼的台阶上,打开笔记本,郑重地在那张关系图的顶端,
写下了“厉震海”三个字。
然后,用力地画了一个红圈。
阿诚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见苏雨棠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太太,车在那边。”
苏雨棠点点头,脚步很快,径直拉开了车门。
“回公司,立刻。我要见时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