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厉时靳坐在后座,手搭膝盖,指关节泛白。
苏雨棠紧抱怀里的笔记本,视线透过车窗,落在路灯上。
车身一顿,停在厉家老宅门口。
阿诚撑开黑伞,拉开车门。
厉时靳跨出车门,无视头顶的雨水,回身伸手。
苏雨棠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车。
大门紧闭。
铜环撞击木门,声响沉闷。
几分钟后,侧门开启。
林伯披着外衣,提着风灯,见到两人一怔。
“大少爷?这么晚了”
“爷爷呢?”
“老爷子在书房。”林伯侧身让路,重新插上门闩。
“晚饭没吃,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我要见他。”厉时靳大步迈向正院。
苏雨棠紧随其后,踩碎地上的积水。
林伯提灯追了几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厉时靳推门而入,檀香味陈旧扑鼻。
厉震山背对门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纸,旁边是一方端砚。
“爷爷。”
厉震山未回头,指尖捻动着佛珠:“我说了,不见人。”
“二叔在外面散布消息,说厉家资金链断了。”
皮鞋叩击地板,厉时靳走进书房。
“厉氏股价暴跌,有人在海外恶意收购。”
老人手指一顿,椅子转动,厉震山面对两人。
灯光下,老人面色灰败,眼袋下垂。
“那是你二叔蠢。”厉震山声音沙哑。
“商场沉浮,亏了再挣回来就是。”
“这不是商战。”
厉时靳走到书桌前,从苏雨棠手里拿过笔记本摊平,推到厉震山面前。幻想姬 唔错内容
“对方不计成本,甚至不惜两败俱伤。”
“这种打法不是为了求财,是为了寻仇。”
“爷爷,您看看这个。”
厉震山垂眸。
钢笔抄录的繁体字声明旁,贴着一张泛黄的族谱复印件。
那个被墨汁涂黑的名字旁,朱砂批着【废】字。
厉震山手一颤,盯着那个名字许久。
“在哪找到的?”
“京城大学图书馆,近代史特藏馆。”苏雨棠回答。
“民国三十年七月初三的《京华日报》。”
厉震山抬头,目光浑浊,落在苏雨棠身上。
“爷爷。”
厉时靳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攻击厉家的人,是不是厉震海的后人?”
厉震山闭眼,靠向椅背,胸口起伏。
“是。”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厉时靳追问。
“为什么要把长子除名?”
厉震山睁眼,拿起空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
“民国三十年,北平沦陷第五年。”
苏雨棠静立一旁,注视着老人。
“那时厉家做绸缎和茶叶生意,你太爷爷身体不好,家事大半交给厉震海。”
厉震山手指摩挲着那卷《心经》。
“日本人商社看上厉家的铺面仓库,想存军需。你太爷爷硬骨头,直接关铺,带全家躲在老宅。”
“我们以为只要忍着,就能熬过去。”厉震山苦笑。
“可家里出了内鬼。”
厉时靳目光一凝:“厉震海?”
“他嫌憋屈,嫌你太爷爷守旧。”
“他在外面认识了日本人,还有汉奸。”
“七月初二那晚,我起夜,看见他在书房翻东西。
厉震山顿住。
“他偷了地契,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苏雨棠问。
“京城爱国商会捐赠物资的秘密名单。”
厉震山看向苏雨棠:“那份名单若是落到日本人手里,几十家商号老板都要掉脑袋。”
厉时靳拳头攥紧。
“我拦住了他。”
“他拿枪指着我头,说日本人许诺他当商会会长,厉家产业全归他。”
“他疯了。”厉时靳声音森寒。
“是疯了。”厉震山点头。
“他想杀我。但我那时练过功夫,夺了他的枪,打断他一条腿。”
老人挽起袖子,小臂上一道狰狞旧疤。
“这是他拿刀划的。”
“那晚太爷爷被惊醒,知道真相,当场吐血。”
“太爷爷怎么处理的?”
“让人把他绑了,塞住嘴扔进祠堂。”厉震山放下袖子。
“第二天开宗族大会,太爷爷亲手写声明,登报,除名,把他赶出京城。”
“名单保住了?”苏雨棠眼神微凝。
“保住了。”
“但厉家付出了代价。日本人没拿到名单,经常找麻烦。你太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
“厉震海走时发誓会回来。”
厉震山望向窗外的雨。
“他说厉家一切都是他的,是我抢了位置,害了他。”
“这些年我一直没提。”老人叹气。
“家丑。”
厉时靳直起身,突然桌上电话骤响,他一把抓起听筒。
“先生。”
“海外市场收盘了。最后半小时,对方抛售了巨量空单。厉氏港股市值蒸发了百分之三十。”
!“知道了。”厉时靳挂断电话,看向厉震山。
“这次操控海外资金的人,很清楚厉家的软肋。”
“对方在海外注册了多家空壳公司,资金来源不明,但很充足。”
“意在拿回厉家。”厉时靳目光沉沉。
“那人觉得,这是厉震海留给他的遗产。”
“是震海的儿子?”厉震山问。
“是。”苏雨棠插话。
“算年纪,厉震海当年离家后如果立刻有了子嗣,这人现在也该有四五十岁了。”
厉震山冷笑:“遗产?汉奸留下的遗产?”
“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场豪门恩怨。”
苏雨棠直视厉震山。
“这故事很多人爱看,也很多人会信。”
“二叔就是信了这个,以为那人来帮他夺权,才会里应外合。”
“糊涂东西。”
“爷爷。”苏雨棠上前一步。
“现在的局势光靠钱守不住。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舆论对厉家不利。”
“如果不把真相公之于众,那个人就会一直披着‘复仇者’外衣站在道德制高点。”
“你想让我公开?”
“是。”
“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大义。汉奸没有资格谈继承权,更没资格谈复仇。”
厉震山沉默,手指划过《心经》上的“无挂碍故”。
“我这把老骨头,脸面不重要了。”
老人起身,走到书架前摸索,“咔哒”一声,暗格弹出。
厉震山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递给厉时靳。
“打开。”
厉时靳用力掰开铁盖,里面是一叠发黄信纸和几张黑白照片。
他拿起最上面的信纸,纸张边缘破碎,钢笔字迹潦草。
【致藤田大佐:若助我夺家主之位,愿奉上商会名单,献城南仓库】
落款厉震海,盖着私章。厉时靳指尖收紧。
“这是当年搜出来的草稿。”
“还有几张他和日本人的合影,我花钱买回来的。”
“我一直留着,本想带进棺材。”
厉震山眼神锐利:“既然他后人找上门要毁厉家,别怪我不念旧情。”
“拿着。”
厉时靳合上盖子:“我知道怎么做。”
“时靳。”厉震山叫住他。
“商场的事我不懂了,但做人要有底线。厉震海当年越了线,所以被废。”
“现在他儿子来越线,你替祖宗再废他一次。”
“是。”
苏雨棠看着老人:“爷爷,我会把这段历史写出来。”
“写吧。真的假不了。笔在你手里,别写歪就行。”
“您放心。”
厉时靳一手拿铁盒,一手牵住苏雨棠:“我们走了。”
“去吧。”老人挥手,坐回椅子。
两人走出书房,雨已停歇。
厉时靳站在廊下:“阿诚。”
“先生。”阿诚从阴影中走出。
“备车,去报社。”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阿诚看表。
“对,现在。”厉时靳迈入夜色,苏雨棠跟上。
“你要怎么做?”厉时靳拉开车门,回头。
“既然他想讲故事,我就给他讲个完整的。”
他晃了晃手中铁盒:“这是厉家的骨头。只要骨头没断,厉家就塌不了。”
车门关闭,黑色轿车驶出老宅,碾碎积水,疾驰而去。
厉时靳拿出大哥大,拨通号码。
“通知法务部、公关部,所有人取消休假,两小时后公司集合。”
“联系那几家还在观望的银行行长。”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天亮后,我会让他们看到厉家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