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初八,京城的清晨被鞭炮声唤醒。
四合院所在的胡同铺满了鞭炮红屑,十八辆黑色轿车堵在胡同口。
打头的是一辆装饰着鲜花的加长轿车,厉时靳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胸花。
厉时循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微卷的短发蓬松考究,在晨光中尽显洋派精致。
他手里拎着个大号公文包,里面装的不是文件,全是鼓鼓囊囊的红封。
“哥,你看我这造型怎么样?能不能给咱们厉家迎亲团长脸?”厉时循整理着领结问。
厉时靳瞥了他一眼,大步走向四合院大门。
大门紧闭。
厉时循上前拍门:“嫂子!陈静同学!开门啦!红包管够,把门缝让开点儿呗!”
门里传来陈静清冷的声音:“厉二少,这门可不是用钱能砸开的。
雨棠说了,厉总是生意场上的霸主,但要娶个文化人回去,肚子里的墨水得拿出来晾晾。”
厉时循一听要考文化,顿时成了一张苦瓜脸:
“别介啊,我学画画的,跟你们中文系不是一个路子。
咱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尽量别动脑子行不行?”
“不行。”
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
“第一题,请背诵雨棠发表的第一篇小说《萌芽》里,最后一段话。”
厉时循拿着纸条傻了眼,回头看伴郎们,个个面面相觑。
他正急着想求情,厉时靳已经走上前,伸手拿过纸条。
“人生的困境并非死局,而是破晓前的长夜。只要心中有笔,笔下有光,荆棘亦可开出玫瑰。”
门内安静了一秒,随后响起一阵女孩子们的欢呼声。
厉时循看着自家大哥,满眼不敢置信:“哥,你真背过啊?”
厉时靳整理了一下袖口:“她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第二题!”陈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那个,请用一种字体形容新郎现在的心情。”
厉时循刚想瞎蒙一个“狂草”,厉时靳已经开口:
“簪花小楷。正如初见她时,字字娟秀,入木三分,刻在心上。”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静堵在门口,本来还想再拦一下,厉时循却一把将整包红包塞进陈静手里,
指尖在交接间状似无意地在她的腕心一勾,笑得狡黠:
“陈大才女,高抬贵手,上次答应的兼职别反悔啊,下周我画廊开业,
请你当头号剪彩嘉宾,出场费随你开!”
陈静手里猝不及防地多出了沉甸甸的分量,推眼镜的手指猝然一顿。
感受到腕心残留的那点余温,她素来清冷的脸颊竟莫名热了一下。
她深深看了厉时循那副狡黠的笑脸一眼,终是没再说话,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侧身让开了路。
厉时靳大步迈进院子。
苏雨棠坐在正厅的红木椅上,身穿朱砂红的龙凤褂,金银丝线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闪烁。
她手持一把绣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厉时靳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向她伸出手。
“厉太太,跟我回家。”
苏雨棠移开团扇,将手放入他掌心:“好,回家。”
婚礼的地点选在了京城最大的国宾饭店,整整摆了一百桌。
这一天,京城商界名流云集,连平日里只在报纸头条和电视里出现的人物都来了好几位。
厉震山老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在这一片衣香鬓影的宾客中,有两桌身穿整洁朴素蓝白校服的学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群少男少女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神既好奇又有些局促,
这正是“雨棠基金”资助的第一批学生代表,从偏远山区被专车接到了京城。
陈安宇作为代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本子。
当苏雨棠挽着厉时靳的手臂,特意穿过人群走过来时,孩子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苏老师好!厉姐夫好!”
清脆的声音响彻宴会厅,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
陈安宇红着脸,双手递上那个本子:
“苏老师,我们也没钱买贵重的礼物。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一点心意,里面贴着我们的成绩单,还有大家写的梦想。”
苏雨棠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账。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稚嫩的蜡笔画,画着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像大树一样护着底下的小苗。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长大后,我也要成为你。
苏雨棠瞬间红了眼眶,捂住嘴说不出话。
厉时靳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接过手账,郑重地对陈安宇说:
“这是今天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我们会好好珍藏。
你们只管好好读书,剩下的路,我和你苏姐姐替你们铺平。”
不远处的主桌上,顾延清正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厉震山那副得意模样,不由得想起两人半辈子的交情,转头调侃道:
!“厉老头,你这个孙媳妇,这胸襟气度,比你当年那股子土匪气强多了。”
厉震山一瞪眼:“去去去,大喜的日子,别揭老底!”
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饭店制服,戴着工牌的年轻男人正忙着搬运酒水。
是刘强。
苏雨棠路过时,停下了脚步。
刘强一见她,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低着头叫了一声:“姐”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厉时靳,鼓起勇气补了一句:“姐夫。”
苏雨棠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包喜糖:
“累了就歇会儿,今天你是家属,不用这么拼命。阿诚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刘强眼圈一红,摇摇头:
“不用,姐。我干活心里踏实。以前我不懂事,以后我肯定好好做人,不给你丢脸。”
厉时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旁边的阿诚:
“下个月让阿金带带他,我看他手脚还算利索。”
阿诚今天难得没穿那一身黑,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胸口还别了朵伴郎花。
听到厉时靳的吩咐,他先是习惯性想应“先生”,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
故意挺了挺胸口,耍宝似地改了口:
“是,老板。不过我现在是副总了,带新人这种事能不能交给下面的人?”
厉时靳挑眉:“扣年终奖和带新人,二选一。”
阿诚立刻立正:“我亲自带!保证把他练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就在两人走向后台准备候场的间隙,阿诚递给苏雨棠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太太,是从南洋寄回来的。”
苏雨棠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南洋繁忙的码头。
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哥,嫂子,新婚快乐。
我现在在仓库做理货员,每天搬货很累,手上全是茧子。
但以前脑子里那些浆糊,好像被汗水冲干净了。
勿念。——念真】
苏雨棠将明信片收好,看向厉时靳。
厉时靳握紧了她的手:“让她在外面磨练几年,真懂事了再回来。”
吉时已到,司仪在台上高声宣布典礼开始。
苏肖鸣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眼角还带着泪花,牵着苏雨棠的手,
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厉时靳。
他把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厉时靳手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
“时靳啊我闺女要强,性子硬,你你多担待。
她要是受了委屈,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是不依的。”
厉时靳收敛了笑容,对着苏肖鸣深深鞠了一躬:
“爸,您放心。她的委屈,只能是在我这里得到的爱太多,除此之外,没别的。”
台下一片叫好声。
到了宣誓环节,司仪刚要把话筒递过去,厉时靳却摆了摆手。
他从西装靠近心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那张纸。
厉时靳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有力: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银货两讫。
“当年在安和县,我们在领证的前一天,我的太太苏雨棠曾逼着我签过一份协议。”
台下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声,苏雨棠也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件事。
厉时靳看向苏雨棠,目光深情:
“那时候她即便怀着身子,也一身傲骨。
她跟我约法三章:互不干涉、花费记账、四年后大学毕业就离婚。
她想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不想欠我半分。”
“那份协议,在承安百日宴那天,已经被我烧了。”
厉时靳扬起手中的信纸:
“今天这张,是我后来重新写的。我不信神佛,也不信来世,我只信我自己。
苏雨棠,当年你想跟我算账,但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
单方面撕毁你那个‘四年之约’。”
“我厉时靳这辈子,赖定你了。这笔账,我们永远算不清,我也不想算清。”
“我承诺,护你周全,为你开路。你的才华属于时代,而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
这份承诺书,期限是——至死方休。”
苏雨棠泪水滑落,那是她曾经用来防御的铠甲,如今终于化作了他给的软肋与港湾。
她上前紧紧拥抱住他。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不少感性的女宾客甚至拿出帕子悄悄擦拭眼角,为这份不对等的深情动容。
此时,被王妈抱着的厉承安忽然挣扎下地,迈着刚学会的步子,摇摇晃晃地冲上台,
一把抱住了厉时靳的大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抱抱”
厉时靳失笑着摇了摇头,弯腰一把捞起儿子。
小家伙穿着缩小版的小西装,也不认生,抓着厉时靳的话筒就往嘴里塞,
口水瞬间糊满了话筒罩。
全场哄堂大笑。
厉时循在台下大笑,转头去看陈静,却见她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一家三口,眼神温柔。
“那个陈大才女,”厉时循凑过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感动吧?要是感动的话,抽空来我画廊帮忙呗?
那里新到了一批画,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的眼光。”
陈静推了推眼镜,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厉二少,想招廉价劳动力就直说。
不过看在你今天红包给得痛快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一下。”
夜深,厉家老宅的洞房里红烛高照。
厉时靳替苏雨棠拆下繁重的头饰,看着镜中的妻子,喉结微动。
“累坏了吧?”他伸手替她揉着肩膀。
苏雨棠摇摇头,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
“时靳,这个给你。”
厉时靳接过书,封面上是烫金的四个大字——《百年沉浮》。
他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手写字:
【献给我的爱人厉时靳,和他为我撑起的一方天地。
是你让我明白,最好的爱情,不是攀附,而是并肩。】
厉时靳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将苏雨棠拦腰抱起,走向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大床。
“厉太太,表白我看完了,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苏雨棠脸一红,推了推他的胸膛:“门门窗关好了吗?”
“早关严实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厉时靳低笑一声,俯身吻住她的唇。
窗外,京城的夜空突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五彩的光芒映照在窗纸上,屋内人影交融。
摇篮里,厉承安早已睡熟,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从安和市的那个夏夜开始,到京城这漫天的烟火。
这一路,披荆斩棘,终得圆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