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冬去春来,门前新种的枣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苏雨棠坐在树下的藤椅里,身侧的石桌上放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腿上摊开着一本民国建筑史。
厉承安已经会蹒跚学步,正由王妈和育儿嫂一左一右护着,咯咯笑着追逐一只花蝴蝶。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壶大红袍正冒着热气。
厉父坐在上首,坐姿依旧挺拔威严,但眉眼间已卸下了往日的冰冷。
苏肖鸣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着茶杯,眉飞色舞地向亲家公讲着安和县那些老行当的趣事。
说到动情处,苏肖鸣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厉父竟也听得入神,
偶尔微微点头,亲手拎起茶壶为他续了一杯。
阿诚脚步无声地走向苏雨棠,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
“太太,有一封您的信,从城郊的监狱寄来的。”
苏雨棠的视线从书上移开,接过信封。
信封边角有些磨损,邮戳上盖着某女子监狱的印章。
阿诚站在一旁,表情有些严肃:“太太,要是不想看,我拿去处理了。”
那是刘翠芬寄来的。
苏雨棠摇了摇头,手指在那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不用,我也想知道,她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也不一,看起来是她在里面现学的,写得很费力。
“苏小姐不,厉太太,你好。
我是刘翠芬。
我的那些丑事,管教都知道了,他们说我以前糊涂,让我好好跟你认个错。”
“我在里面挺好的,每天都去车间劳动,踩缝纫机,有时也糊纸盒子。
手脚虽然慢,但不敢偷懒。前阵子监室里有个‘老油条’欺负新来的小姑娘,
抢人家的饭菜,我没忍住,偷偷找管教举报了。”
“结果没想到,这事儿被定性为‘立功表现’,得了表扬,给我记了功。
管教说,要是继续好好表现,能给我报减刑,兴许兴许明年能早点出去。”
信写到这里,有几处字迹微微晕染开来。
“还有个事儿强子给我来信了。
他说他在那场大火里捡回了一条命。
是你没计较以前的死仇,不仅给他掏了天价的医药费,
还让他伤好后跟着厉先生身边的人学做事,走正道。”
“我这辈子为了他,干尽了缺德事,把你和你爸往死里逼,就想给他弄点钱。
可我没想到,最后真正救他命、给他活路的人,却是你。
强子信里说,他现在虽然只是跑腿,但干得踏实,正在学着怎么当个人。
这就好,只要他不走我的老路,不当畜生,我就放心了。”
“雨棠,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
你也别恨我,我现在每顿饭都能吃饱,也不用惦记算计谁了,挺好。”
信的最后,管教员在信的空白处加了一句:
“刘翠芬同志近半年表现确有悔改,积极劳动,望家属知悉。”
苏雨棠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厉时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他看了一眼那信纸,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就要拿走。
“看了心烦,扔了吧。”
苏雨棠却按住了他的手,轻轻笑了笑,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
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信封里。
“不烦。”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
“时靳,恨一个人太累了,情绪时时都被牵绊。”
她把信封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一边。
“我不恨她了,但也不可能原谅。她既然能在里面改过,那就各自安好,我们两清了。”
厉时靳看着她通透的眼神,用竹签叉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既然两清了,那就吃块苹果,甜一甜。”
苏雨棠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确实很甜。
下午三点,厉氏集团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被改成了一个临时展厅。
墙上贴满了“雨棠基金”半年来的成果照片。
苏雨棠站在照片墙前,目光在一张张脸庞上扫过。
最中间的那张,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贴着红榜的公告栏前,
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手里还举着一张奖状。
那是陈安宇。
照片的旁边,还张贴着一封他的手写信。
【苏姐姐、厉姐夫: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次期中考试,我是县一中全校第一!
老师说,照这个劲头,我以后肯定能考去京城。
那时候,我就能当面给你们磕头了!这是我的成绩单,请查收!】
苏雨棠看着那个“全校第一”,眼眶微微发热。
照片旁簇拥着信件与手作礼物,一枚云省的干花书签,仍留有山间的清香。
厉时靳站在她身后,看着满墙的照片。
“看来,我这个‘大财主’的钱,花得还算有点响声。”他调侃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雨棠转过身,迎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不知何时,他眼底的戾气已散,只余满溢的温柔。
“这哪里是一点响声。”
她指着那些照片:“时靳,你看,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颗颗种子。”
“当年的一点善意,现在已经变成了希望。这些孩子,将来会走出大山,会改变命运。
然后他们会把这份善意再传下去。”
厉时靳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这都是你种下的因,带来的希望。雨棠,你做得比你想象的更好。”
苏雨棠脸上一热。
“少给我戴高帽子,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行,咱俩一人一半。”
厉时靳顺势揽住她的腰,凑近了些:“既然公事谈完了,厉太太,是不是该谈谈私事了?”
苏雨棠一愣:“什么私事?”
“下个月初八,咱们的婚礼。”厉时靳挑了挑眉。
“老爷子已经在老宅那边闹翻天了,你要是再不过去看看,我怕他要把房顶掀了。”
厉家老宅一改往日的清冷,处处张灯结彩,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大红花。
偏厅里,厉母林月和连婉卿坐在一起,手里正共同捧着一件华美绝伦的嫁衣。
大红绸缎铺在膝头,灯下泛着细腻光泽。
两人低头细细整理流苏,动作轻柔珍视,眼中尽是欣慰与期待。
“阿月,你看这盘扣,用你珍藏的那个玉石做了,是不是正合适?”
连婉卿指着领口的盘扣,笑着问。
“合适,太合适了。”厉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
正厅里,厉震山一身新唐装,手握大笔,正对着那张洒金请柬运气。
“哎呀!这个‘喜’字写得不够饱满!”
老爷子把笔一搁,看着刚刚写好的请柬,胡子翘得老高:
“不行不行,重写!这是给我长孙媳妇的请柬,必须得有精气神!”
旁边,厉时循正没精打采地研着墨,手腕酸痛。
“爷爷,您这一大半天都写废了八十张了。”
“就算是王羲之在世,也没您这么个挑剔法。我看这字挺好的,比大哥那狗爬字强多了。”
刚跨进门槛的厉时靳听到这句,冷冷开口:
“厉时循,皮痒了是吧?”
厉时循缩了缩脖子,看到跟在后面的苏雨棠,立马把手里的墨锭一扔:
“嫂子!你可算来了!快管管爷爷吧,他要把全京城的宣纸都给写贵了!”
苏雨棠看着满屋子飘落的红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厉震山一见苏雨棠,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招手道:
“雨棠啊,快来快来!你来看看爷爷这个字,配不配得上咱们厉家的排场?”
苏雨棠走过去看了看,赞道:
“爷爷的字苍劲有力,有大将之风。用在请柬上,收信的人看了都觉得面上有光。”
“那是!”
厉震山得意地瞥了一眼厉时循:
“听听!这就叫识货!不像某些不肖子孙,也就是画画洋画的水平,不懂咱们老祖宗的艺术。”
厉时循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是先锋艺术家”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被掀开。
厉母林月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虽面带倦容,眼神却很亮,脚下的步子更是透着轻快。
轮椅上,连婉卿膝头垫着软垫,上面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两人径直来到厅堂中央。
“雨棠,来了?”
“快来看看,我和婉卿赶了三个月的工,终于把这件嫁衣给做出来了。”
说着,厉母俯下身,替连婉卿理了理膝头的软垫。
连婉卿含笑点头,有些费力地抬起手,缓缓揭开了托盘上的红绸。
流光溢彩间,一件朱砂红底的龙凤褂映入眼帘。
上面用金银丝线盘绣出龙凤呈祥的图案,立体感十足,正是苏绣绝活盘金绣。
而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巧妙地融入了一些现代的剪裁设计,
让这件传统服饰并没有那种沉闷的厚重感,反而透着一股灵动。
一旁的陈静是中文系的,但素来痴迷传统技艺,她扶了扶眼镜,难掩震惊。
“天哪这针法,这难道是失传的‘双面三异绣’?这简直是艺术品!”
连婉卿笑着指向裙摆处绣的一丛兰花。
“我们觉得,这个花样配雨棠最好。”
苏雨棠走上前,手指轻轻触碰那顺滑的丝绸。
“谢谢妈,谢谢连姨。”
苏雨棠转过身,对着两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
厉母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摆弄了一下衣角,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哎呀,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只要你和时靳好好的,我们就高兴。”
厉时靳走到苏雨棠身边,看着那件嫁衣,又看了看身边的爱人。
“试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苏雨棠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
苏雨棠从屏风后走出,厅里霎时一静。
厉时循刚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裤脚也毫无反应。
“我就说吧,我哥这就是走了狗屎运,捡到宝了。”
陈静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递过去一张纸巾,嘴角却带着笑:“擦擦吧,傻样。”
厉震山老爷子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
而厉时靳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雨棠身上。
他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
“厉太太。”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千钧,透着许下一生的郑重。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的人生,可就真的赖不掉了。”
苏雨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宽大,温暖,掌心还带着那次爆炸留下的淡淡疤痕。
她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厉先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求之不得。”
窗外檐上,喜鹊报喜,满院海棠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