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天光还浸着一层薄凉的灰,宋安宁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凌晨六点的风带着秋意往领口里钻,手机屏幕上跳着网约车司机发来的定位——还有三分钟到小区门口。
坐上车,宋安宁靠着车窗打了个哈欠,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翻出手机给欧燕发消息:「已上车,高铁站见。」指尖划过车票截图,南京南站,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高铁站里人声鼎沸,安检口排着长队,宋安宁攥着身份证和车票,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候车厅的座椅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啃包子,有人在背单词,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想闭眼歇会儿,欧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到啦!你在哪儿?」
高铁平稳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宋安宁打开音乐听起来,她又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窗外,田野和村庄在晨光里舒展着,像一幅慢慢铺展的水墨画。
两个半小时后,高铁准点停靠南京南站。
宋安宁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举着手机张望的欧燕,和郭先生。
三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的工业园区开去,路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远处的厂房轮廓渐渐清晰。
车子在工厂大门前停下,郭先生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往里走,笑着说要先去车间和负责人对接生产细节。
宋安宁和欧燕对视一眼,把行李箱放进会议室,趁机逛逛。
秋阳穿过厂房的缝隙,落在地面的碎石子上,泛着细碎的光。
厂区角落的保洁区里,一个穿着橙黄色工作服的阿姨正弯腰清扫落叶,她的身后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垂着脑袋,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走路步子歪歪扭扭,像是踩不稳脚下的路。
宋安宁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脚步顿住了。
欧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工厂你没来过,我之前来过一次。那个孩子是保洁阿姨的孙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惋惜,「阿姨和她老公是表兄妹,当年家里人说亲上加亲,就把两人凑到了一起。两人生下的儿子看着健健康康的,没一点毛病,谁知道儿子长大结婚,生下的这个孙子,打小就不正常。」
宋安宁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里满是沉重。她看着那孩子茫然地伸出手,想去抓飘落在眼前的落叶,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近亲结婚哪是第一代没事就万事大吉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表兄妹之间的基因相似度很高,很多隐性的遗传病基因,在第一代身上不会显现出来,却会悄悄传递给下一代。就像潜伏的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欧燕点点头,眼底满是认同。
宋安宁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声音沉了几分:「像这种隔代显现的情况,风险其实极高。哪怕第一代孩子看着健康,携带的隐性致病基因也会大大增加第二代患病的概率,有些数据里,这种风险甚至能达到80。不只是智力上的缺陷,还可能伴随身体器官的畸形、免疫系统的薄弱,孩子一辈子都要受这份罪,整个家庭也得跟着拖垮。」
风吹过厂区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保洁阿姨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牵起孙子的手,动作轻柔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疼惜。
宋安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却又不愿再对着这无奈的现实叹气,只是轻声道:「也不能全怪老一辈,那时候还在旧时代的观念里打转,没什么科学认知,满脑子都是‘亲上加亲’的老话。总觉得表兄妹知根知底,家世匹配,娶进来嫁过去都放心,哪里懂得什么基因、什么隐性病,都是凭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过日子。」
欧燕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宋安宁望着那对祖孙相携离去的背影,嘴角牵起一抹庆幸的弧度:「说起来,我们家倒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长辈们虽也守旧,但在婚嫁上素来讲究门户相当之外的血脉距离,倒也算是避开了这桩祸事。」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欧燕,声音压低了些,「知道不是说国外有个王朝,就是因为近亲结婚,最后落得个灭亡的下场。
那个王朝的皇室为了保住所谓的纯正血统,几百年来只在近亲宗室里通婚,代代相传下来,皇子公主们大多带着天生的缺陷,要么是智力低下,要么是身体畸形,甚至连能顺利长大成人的都寥寥无几。到了最后几代,连一个能继承王位的健康子嗣都找不出来,偌大的王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覆灭了。」
欧燕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也听过那个王朝的事儿,为了所谓的血统纯正,把自己逼上绝路,想想都觉得荒唐又可悲。」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不过还好现在国家有规定,三代以内的血亲都不能通婚,总算把这种陋习给摁下去了。」
宋安宁听着,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抹讥诮,:「话是这么说,可这规定也没完全杜绝这种事儿。你知道吗?我昨天刷短视频,刷到个回族小姑娘,才十八岁,就嫁给了舅舅家的表哥。那表哥还是二婚,比她大了整整八岁呢。我当时都惊了,忍不住怀疑,新中国解放这么多年,是不是把他们那儿给落下了?都2025年了,居然还有这种离谱的事儿。」
「不是吧?」欧燕猛地拔高了声音「国家规定女性二十岁才能结婚,她才十八,连结婚证都领不了吧?这也太离谱了!」
「这有什么办法。」宋安宁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好多地方都这样,先办酒席把婚结了,等女方到了法定年龄,再去补领结婚证。酒席一办,亲戚朋友都认了这门亲,领不领证,反倒成了次要的了。」
欧燕皱着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他们这种近亲关系,就算到了年龄,去领证的时候也能被查出来吧?难道还真能领到?」
「这我就不知道了。」宋安宁摇了摇头,想起视频里的画面,语气越发沉郁,「我倒是看视频里那小姑娘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们回族那边,好像有不少规矩,听说媳妇嫁进门,婆婆就彻底甩手不干了,家里的烧饭、洗衣、打扫,就全是媳妇干了。她每天五六点钟就得爬起来做早饭,家里要是公公在,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吃。」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懑:「我真是想不通,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把女人当保姆使唤的规矩。换作是我,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一大家子,还得看人脸色,连吃饭都不能上桌,我估计早就忍不住下毒了!」
欧燕听得脸色发青,连连摆手:「别别别,下毒可不行,犯法的。但这日子,确实不是人过的。那小姑娘才十八岁,正是该读书玩闹的年纪,怎么就跳进这种火坑里了。」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宋安宁望着保洁阿姨和小男孩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只觉得这世上的无奈,远比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