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叛乱平定,颜真卿托人寻找自己亲戚的遗骸,经过千辛万苦,才仅找到堂兄颜杲卿的一只脚,以及侄子颜季明的头骨。
面对自己侄子的头骨,颜真卿悲愤难抑,于是研墨铺纸,奋笔疾书,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祭侄文稿。
因为太过伤痛,颜真卿在书写时笔迹显得有些凌乱,还有多处涂改的痕迹。
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最能体现出颜真卿悲痛的心情“父陷子死,巢倾卵破,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在这短短200余字的文稿上,颜真卿的笔尖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深沉的思绪与无尽的哀痛,他每写一字都仿佛是在心头刻下一刀,痛彻心扉。
他改了又涂,涂了又改,每一次修改都是他对过往的追忆,他生怕一字之差,便无法准确传达心中那翻涌如潮的情感。
这不仅仅是一篇祭文,它更是承载着严家满门忠烈的悲壮与荣耀。】
大唐。
李隆基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钉在手中的小光屏上——那片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淋漓,涂改的痕迹像一道道剜心的伤疤,正是颜真卿泣血写就的《祭侄文稿》。
“父陷子死,巢倾卵破,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李隆基的手指痉挛般蜷缩起来,他仿佛能看见颜真卿挥毫时的模样——那支狼毫在纸上颤抖,墨汁溅落,混着泪水,晕开一片又一片的黑。
堂兄颜杲卿被肢解时的骂声,侄子颜季明被斩首时的惨状,颜氏满门三十余口横尸于血泊的画面,竟透过这短短二百余字,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一股滚烫的羞愧,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耳根赤红。
他想起先前小光屏里说他以后所作所为——得知安史之乱的祸根后,他密诏,将安禄山、史思明打入天牢,凌迟处死;又以谋逆罪,赐死了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专权误国的杨国忠,自以为斩断了祸根,护住了大唐的锦绣江山。
可他忘了,忘了在既定的历史里,那场叛乱曾将大唐搅得天翻地覆,忘了有颜氏一族这样的忠烈,曾为这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祭侄文稿》,哪里是祭文?分明是抽向他的一记耳光!
隔空而来,清脆响亮,打得他颜面尽失,体无完肤。
他贵为天子,是开创开元盛世的明君,曾让万邦来朝,四海臣服。
可如今呢?小光屏接二连三透出的“后事”,早已让朝臣私下议论纷纷——百姓们说他晚年耽于美色,宠信奸佞;史官们提笔踌躇,竟不知该如何评说他的功过。
他好不容易借着处决叛贼的雷霆手段,稍稍稳住了人心,谁知这《祭侄文稿》又横空出世,将那场本该覆灭的浩劫,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颜氏满门的忠烈,越是悲壮,就越衬得他这个帝王的失职。
李隆基烦躁地抬手,猛地扫落案几上的玉盏。“哐当”一声脆响,白瓷碎片四溅,茶水泼湿了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他却看也不看。
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够了!都够了!”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朕已经杀了安禄山!杀了李林甫!朕已经护住了大唐!为何还要让朕看这些?!”
为何还要用这些血淋淋的过往,来撕扯他的颜面?
他站起身,龙袍的玉带绷得咯吱作响。目光掠过窗外——夜色里,宫墙连绵,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知道,朝臣们此刻定在私下传阅这《祭侄文稿》,百姓们定会对着小光屏,痛惜颜氏一族的忠烈,再暗暗指责他这个帝王的昏聩。
他的声望,本就因小光屏的屡屡“泄密”摇摇欲坠,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要如何挽回?
是下一道罪己诏,昭告天下,痛陈自己的过失?可他还未做下的事怎么去痛陈过失?
他也早已处置了奸佞,平息了祸乱,这般姿态,岂不是显得他心虚?是追封颜氏一族,厚赏其后人?可颜真卿此刻尚在平原郡任太守,颜杲卿也还在常山,历史的轨迹已被他强行扭转,这般追封,反倒像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头痛欲裂。李隆基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望着小光屏上那涂改的墨迹,只觉得那不是颜真卿的笔误,而是自己亲手画下的耻辱。
风更凉了,卷着桂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羞愤与无力——他能斩尽奸佞,能改写历史,却偏偏洗不掉这隔空而来的一记耳光,抹不去这刻在万民心中的,关于他失职的烙印。
【次年,唐肃宗李亨在灵武登基,因抗击叛军有功,颜真卿被封宪部尚书,一夜成名。
然而,只有当战乱再起之时,忠臣才会被重新惦记,颜真卿直言耿介的性格,只会为他的仕途再添波折。
据新唐书记载,辅国恶之,贬彭州章。
当然,这也不是他唯一一次被针对,实在唐肃宗到唐德宗的执政期间,每一任权相都对颜真卿恨之入骨。
比如因直言耿介得罪元载,颜真卿从朝廷中被贬到地方做了刺史。
得罪杨炎,被分配做了太子少师,而得罪卢杞,却给颜真卿带来了杀身之祸
777年,68岁的颜真卿被再次召回朝廷。
然而,此时动摇根基的唐王朝已是元气大伤,地方军事势力都在伺机脱离中央集权的掌控。
只可惜这一切并未引起当时皇帝的足够重视。
6年后,历史再度重演,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公开叛唐,彼时朝堂之上,权倾一时的是奸相卢杞。
卢杞是谁呢?史记:“他相貌奇丑,但是巧舌如簧,阴毒无比。”
自古以来,忠奸不两立,卢杞最看不惯的就是颜真卿这种清廉正直之人,似乎颜真卿的铁骨铮铮,对他来说是最大的侮辱和嘲讽。
随即,卢杞以颜真卿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为由,怂甬德宗派其前去宣府平叛。
卢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朝堂上下人尽皆知人尽皆知。
因为此前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参与了地方叛乱,被朝廷剿灭,李希烈对朝廷恨之入骨,颜真卿此时前去,必然凶多吉少。
但忠义的信念还是让颜真卿说出了那句,“君命也,焉必之”。这就是颜真卿,就算是死也会慷慨前行。
到达敌营后,李希烈先是以宰相之位被颜真卿利诱,颜真卿气得破口大骂,而后转为威胁,任凭叛军软硬兼施。
颜真卿从始至终毫不畏惧,视死如归,见实在是没有办法,李希烈将其关押去了龙兴寺。
也是在这里,颜真卿写下了生平最后一纸书帖。
贞元元年正月五日,真卿字汝一蔡,天也,天之昭民,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十九日书。
字里行间行间流露出从容不迫与坚定信念,不得不说,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后来唐军势力日益强大,叛军逐渐陷入被动,气急败坏的李希烈将颜真卿一杀,享年76岁。
叛乱平定后,颜真卿被唐德宗追赠为司徒,谥号文忠。
最后借用鲁迅先生说的一段话来做个总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