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站在御座旁,握着光屏的手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旋即又染上几分哭笑不得。
他素来宽厚,从不屑于和兄弟们争长短,可看到这段记载,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四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好强、爱面子,凡事都想争个第一,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改得面目全非。
那天的情形,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内侍禀报过,说四皇子贪玩惊了马,幸而无大碍,父皇还罚了他抄三遍《论语》,以儆效尤。
如今倒好,抄书的过错,竟成了彰显胆气的功绩。朱标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四弟啊四弟,你这般粉饰过往,日后若是被人戳穿,岂不是更难堪?
御座之上,朱元璋也是一脸黑线,他盯着那句“此子胆气过人,将来必成大器”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直冲头顶。
放屁!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洪武五年那回,他分明在文华殿和大臣们议事,听到内侍来报说老四惊了马,还把兵器架撞翻了,当即就把那小子叫到跟前训了一顿,说他“顽劣不堪,不知轻重,枉读了圣贤书”,罚他在宗人府思过三日,抄的《论语》至今还压在御书房的案头。
马皇后当时倒是替老四求过情,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他当时还板着脸斥道“慈母多败儿”,怎么到了这实录里,倒成了他夸老四的话?
朱元璋越想越气,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下的空位——那是朱棣的位置,如今这小子正领兵去征讨倭寇,不在朝堂。
他看着那空落落的位置,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愧是老四,这脸皮,真是比朕当年打天下时的盾牌还厚!这小子,小时候就鬼精鬼精的,没想到长大了,这吹牛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定然是他日后当了皇帝,嫌自己早年太过顽劣,便让史官添上这一笔,好显他打小就有帝王风范!真是……真是混账透顶!
殿中武将的行列,徐达一身猩红罩甲,腰间佩剑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轻响。
他垂着眼,掌心的小光屏正亮着那行刺目的记载,看到“徐达曾评价他:四皇子骑术精湛,箭法百步穿杨,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时,这位戎马半生的大将军嘴角狠狠一抽,眼底漫上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与朱棣翁婿一场,看着这小子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能跨马挽弓的少年,何尝不知道他的骑射确实算皇子里拔尖的?可要说“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徐达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
当年校场比箭,这小子为了在太祖面前露脸,硬是逞强去射百步外的靶心,结果脱了靶不说,还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是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这小子摔个嘴啃泥。事后他还拍着朱棣的肩膀打趣,说他“弓马尚可,心性太急,需再磨三年,方能上得战场”。
什么时候就成了这般夸大其词的赞誉?
徐达抬眼,目光掠过御座上脸色铁青的朱元璋,又扫过殿下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那属于朱棣的空座位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燕王,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
少时在军营里,便爱跟着老兵油子学些行军布阵的伎俩,学不精就敢在太祖面前夸海口;稍大些练骑射,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怂,转头就跟旁人吹嘘自己箭术无双。
徐达原以为,这不过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性子,长大了便会沉稳些,却没料到,这小子竟能把这些随口的点拨,硬生生改成这般掷地有声的评价。
徐达轻咳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盏的边缘。
他想起朱棣出征前,还特意来帅府辞行,拍着胸脯说定要荡平倭寇,扬我大明国威。当时他还嘱咐这小子,行军打仗切莫急躁,要稳扎稳打,如今看来,这小子不仅打仗爱抢功,连过往的旧事,都要添油加醋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脸皮厚得……真是没边了。”徐达低声嘀咕了一句。
永乐年间乾清宫
烛火跳了跳,将龙案上那方小光屏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朱棣目光扫过光屏上流转的《明太宗实录》记载,待看清那行“徐达曾评价他:四皇子骑术精湛,箭法百步穿杨,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手猛地一僵。
紧跟着,校场惊马那番“此子胆气过人,将来必成大器”的字句也跳了出来。
饶是他戎马半生,靖难夺位,征伐漠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耳根子烧得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他当初授意史官这般润色时,只觉得是帝王本纪该有的“点缀”,毕竟年少时的些许狼狈,总该换成光鲜的笔墨,好让后世知道他朱棣打小就有龙凤之姿。
可如今隔着百年光阴,从这后世的视频里亲眼瞧见这些被夸大的字句,那点刻意营造的“不凡”,瞬间就成了戳在脸上的尴尬。
朱棣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却有些发颤,茶水晃出几滴,溅在龙纹锦缎的衣袍上。他偏过头,避开光屏上刺目的字迹,耳尖的红却怎么也褪不去。
“皇爷爷?”
身侧传来一声软糯的童音,是朱瞻基。他踮着脚,扒着龙椅的扶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朱棣泛红的脸颊,好奇地晃了晃小脑袋,“您怎么脸红啦?是屋里太热了吗?”
这话刚落,站在朱瞻基身旁的朱高炽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伸出肥厚的手掌,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
朱瞻基猝不及防,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朱高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忙不迭地将儿子往后拽了拽,对着朱棣躬身赔笑,嘴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我的儿啊!你可别添乱了!
皇爷爷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是说一不二的永乐大帝!他自己授意史官写的这些话,心里门儿清,如今被当众扒出来,心里正臊得慌呢!你这小祖宗倒好,还敢当面问出来,这不是往皇爷爷脸上捅刀子吗?
朱高炽偷偷抬眼觑了觑朱棣的脸色,见他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却偏偏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奏折,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儿子啊儿子,你就不能给你皇爷爷留点面子?这话要是说出口,今儿个这乾清宫的地砖,怕是都要被皇爷爷的怒火烤化了!
朱棣自然听见了朱瞻基的话,也感受到了朱高炽那点小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佯作威严地哼了一声:“殿内烛火太盛,些许燥热罢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敢往那方小光屏上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