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
殿内的寂静漫得无边无际,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像是烧红的炭粒,烫得李世民浑身发燥。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房玄龄欲言又止的轻叹,长孙无忌紧锁的眉头,还有一众朝臣眼底藏不住的惋惜与规劝。
而最灼人的,莫过于魏征的目光。那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与“恨铁不成钢”,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陛下,您当真昏了头不成?魏王那“杀子传弟”的鬼话,悖逆人伦,荒唐至极,您竟也能信?
李世民垂着眸,是了,他怎么就信了?历史上的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会被青雀那点拙劣的演技蒙骗,忘了“虎毒不食子”的天性,忘了青雀眼底那抹藏不住的野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拖着残腿的少年——高明。
是呀,他自己不过是被魏征一人的直言劝谏,便时常头疼不已,甚至怒极了生出“杀此田舍翁”的念头。
可他呢?竟给才十几岁的高明,安排了十数位如魏征一般的谏臣。那些人个个铁面无私,言辞如刀,全然不顾一个少年人的自尊与承受力。高明本就因足疾心生自卑,走路都要藏着掖着,他非但没有多加体恤,反倒日日看着那些辅臣苛责他、打压他。
还有青雀。他对青雀的偏爱,简直是亲手递到高明心口的刀。逾制的赏赐,破例留京的恩宠,《括地志》献上后的龙颜大悦……桩桩件件,都在将高明往绝望里推。更何况,观音婢去了。那个最懂他、也最懂孩子们的皇后,再也不能柔声细语地开导高明,再也不能在他面前为儿子说句公道话。
李世民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万千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高明会走到谋反那一步,全是朕害的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跪在地上的身影。
是侯君集。
自打光屏上显出他跟着太子逼宫谋反的画面,这员猛将便“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都透着惶恐与绝望。
李世民缓缓抬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起来吧。”
侯君集身子一颤,埋着头不敢动。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李世民的语气沉了沉,“那是史书上写的,是还没发生的事。朕岂能因为一桩尚未发生的谋逆,便治你这个开国功臣的罪?你跟着朕南征北战,立下的汗马功劳,朕还没老糊涂,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提。”
侯君集这才敢抬起头,眼眶泛红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看着他踉跄起身的模样,李世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侯君集,也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朕看见这事都当没看见,明摆着就是不想追究,他倒好,还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未来要犯的错似的。
他悄悄抬眼瞥了瞥魏征的方向,见对方正皱着眉打量侯君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忍不住打起了哈哈。
他是真怕魏征想起,光屏上说的朕后来因为侯君集的事迁怒魏征,竟把人家的墓碑都给推倒了,那可怎么收场?
魏征那性子,可千万别在太极殿上,就把他这个皇帝骂得抬不起头来。
李世民连忙错开目光,故作镇定地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夜深人静,两仪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李世民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了痛苦的反思。
他对承乾,终究是亏欠了太多。他只想着将儿子塑造成完美的储君,却忘了,他首先是个孩子,一个需要关怀、需要理解的孩子。是他的高压管教,是他对李泰的逾制恩宠,亲手将承乾,推向了深渊。
他想起李承乾被流放前,那双空洞的眼,心头一阵绞痛。
“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共承乾皆无恙也。”
李世民喃喃自语,终是下定了决心。为了保全这三个嫡子的性命,他必须舍弃最有才华的李泰,选择性情仁孝的晋王李治。
数日后,李世民带着十五岁的李治,步入两仪殿。殿内,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三位辅政大臣,早已肃立等候。
李世民一言不发,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闪过,惊得三人脸色大变。不等众人反应,他便作势要刎颈自尽。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抱住李世民的手臂,夺下佩刀,跪地叩首,声音都在发颤:“陛下!陛下这是何意?万事皆有转圜,何苦如此啊!”
房玄龄与李积也纷纷跪倒在地,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喘着粗气,指着身旁的李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欲立晋王为太子!”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随即,长孙无忌率先叩首,朗声道:“臣谨奉诏!此后若有异议者,臣请陛下许臣,斩之!”房玄龄与李积对视一眼,也纷纷俯首应和:“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这一幕,看似猝不及防,实则众人早有默契。
随后,李世民牵着李治的手,一步步走向承天门。当那道立嗣的诏书,从承天门上缓缓降下,长安的百姓,沸腾了。
十五岁的李治,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了大唐的新任太子。
李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把大哥李承乾视作最大的劲敌,斗得两败俱伤,最后竟是平日里看似不起眼的小弟,摘走了太子之位。不久后,他便被降为东莱郡王,离京就藩。
不过四年之后,李世民终究还是念及父子之情,将他重新封王。可见,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对着自己与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终究是心软的。
回首李世民这一生,他是铁血帝王,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退位,手段狠绝;可他也是慈父,对承乾、李泰、李治,倾尽了舐犊之情。
在立嗣这件事上,他没有选择最有才华的儿子,只选了那个能保全兄弟性命的仁孝之子。
世人皆说李治仁懦,却不知,这正是李世民的深意。
而李治,也从未辜负过父皇的期望。他登基之后,并未沦为权臣的傀儡,反而一步步瓦解关陇集团,将皇权牢牢握在手中。他在位期间,大唐的疆域,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辽阔,东起朝鲜半岛,西临咸海,北至贝加尔湖,南抵越南横山。
只因武则天后来临朝称制,光芒太过耀眼,才让世人渐渐低估了这位唐高宗的雄才大略。殊不知,那贞观盛世的余晖,正是在李治的手中,绽放出了最璀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