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杜甫,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年纪。他辞别河南巩县的故里,背着书箧,佩着一柄长剑,踏上了漫游吴越的征途。吴越的烟波浩渺,裹着六朝金粉的旧事余韵,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藏着金陵王气的消散;姑苏台的残垣断壁间,刻着霸王虞姬的悲歌,都让他沉醉流连,不忍离去。
而后他策马北上,踏入齐赵的旷野,无垠的草原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燕赵侠士的慷慨悲歌、纵马长歌,又令他热血沸腾,壮志凌云。
当他登临泰山之巅,俯瞰群山如黛,云海翻腾似万马奔腾,胸中的豪情喷薄而出,挥毫写下《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千古名句便由此而生。 那一刻的他,眼底尽是璀璨光芒,以为前路漫漫,皆是坦途。
天宝三载,杜甫漫游至洛阳。彼时的洛阳城,繁花似锦,车水马龙,酒肆茶坊里,处处可见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谈古论今。
就在这座古城里,他邂逅了被赐金放还的诗仙李白,又结识了久客梁宋、壮志未酬的高适。
李白的狂放洒脱,高适的沉郁顿挫,与杜甫的少年意气,恰成三分明月,三人一见如故,遂结伴同游梁宋。
他们策马奔腾于旷野之上,看落日熔金,染红天边云霞;登临古城高台,凭栏远眺,指点山河形胜。
酒酣之时,李白拔剑起舞,剑光霍霍映着醉颜,高歌“天生我材必有用”;高适抚琴而歌,琴声苍凉悲壮,荡气回肠,诉尽怀才不遇的愤懑;杜甫则立于一旁,提笔挥毫,将这少年意气、凌云壮志,尽数写入诗中。醉里论尽天下事,醒来共览山河秀,那段时光,是杜甫一生里最快意的辰光。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撞在一起,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愕然,随即又漫上几分恍然大悟的笑意。
杜甫最先回过神来,他望着李白,眼中满是真切的赞叹,抚掌笑道:“太白兄!原来你我三人今日的相遇,竟早已被这小光屏记了去。更难得的是,‘诗仙’二字,当真与你再契合不过!你仗剑天涯,诗酒风流,下笔便是星河万里,狂放时敢邀明月共饮,潇洒处能与清风同行,可不就是谪落人间的仙人么!”
高适也颔首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真心:“子美此言极是。太白的诗,读来便觉有仙气缭绕,不拘一格,超凡脱俗。这‘诗仙’之名,放眼天下,除了你,再无第二人能当得起。今日得闻此号,当真要为你贺上一贺!”
李白听得二人言语,仰头朗声大笑,笑声清越。他拂了拂衣袖,眉宇间的狂傲与自得展露无遗,半点没有推辞的意思,反而捋着胡须,慨然道:“哈哈哈!好一个‘诗仙’!好一个‘天上谪仙人’!你们两个,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诗仙’二字,我喜欢!”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撞了撞高适的胳膊,眉眼飞扬:“倒是子美,你这‘诗圣’之名,听着便沉甸甸的,想来日后定有无数惊世之作,能以笔墨写尽人间百态。还有达夫,你胸怀壮志,文采斐然,后世定然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漫游数年,杜甫于开元二十九年归乡,这一年他二十四岁,遵父辈之命,迎娶了弘农杨氏之女为妻。
杨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贤淑,虽无惊天动地的才情,却有着一颗通透坚韧的心。她懂他的凌云之志,也怜他的怀才不遇,自此往后,便成了他漂泊半生里最安稳的依靠。
新婚燕尔的温存,冲淡了漫游归来的风尘,也让杜甫对未来添了几分笃定——他以为,凭一身才学,定能博得功名,与妻子携手,共赏长安繁
天宝五载,三十四岁的杜甫,怀揣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告别了家中的妻子与初生的儿女,奔赴长安。
这座繁华的帝都,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锦幄绣帘遮天蔽日;大明宫里仪仗威严,钟鸣鼎食,处处透着开元盛世的余温。可他不知道,这盛世的外衣下,早已暗流涌动。
唐玄宗沉迷声色,耽于享乐,将朝政托付给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杜甫满怀希冀地参加科举,却撞上了一场荒唐的骗局——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便将天下寒门士子的报国之心碾得粉碎。
光屏上的字迹还在缓缓流淌,一行“开元二十九年归乡,二十四岁,迎娶弘农杨氏之女为妻”撞入眼帘,杜甫的脸颊倏地腾起一片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淡的绯色。
他慌忙低下头,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纹路,方才的侃侃而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局促与羞赧。
原来自己五载之后,便会迎娶一位姓杨的姑娘。他想象着那位“温婉贤淑、通透坚韧”的女子模样,想象着她为自己缝补衣衫、灯下研墨的光景,想象着她陪自己走过漫漫人生路的模样,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身旁的李白眼尖,瞥见他泛红的耳根,当即拊掌大笑:“好啊子美!原来你日后还有这般美满的姻缘!倒是要提前恭喜你,觅得一位贤内助!”
高适也忍俊不禁,颔首道:“能得如此佳人相伴,实乃人生幸事。”
杜甫被二人打趣得更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兄长们莫要取笑,这……这不过是后世之言,尚未发生呢。”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悄悄揣了一份期待,五载之后的河南巩县,那位杨氏姑娘,会是怎样的模样?
正羞赧间,光屏上的文字已然翻篇,一行行关于长安求仕、科举碰壁的字句,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旖念。
“天宝五载,三十四岁,奔赴长安……参加科举,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碾碎寒门报国之心”。
杜甫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那点羞赧被巨大的惊愕取而代之。他猛地抬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荒唐!实在荒唐!”他失声低呼,“陛下英明神武,开创开元盛世,怎会偏听李林甫一人之言?科举取士,本是为国选材,一句‘野无遗贤’,便将天下寒门士子的寒窗苦读、满腔抱负,尽数抹杀?”
他站起身,眼底满是愤慨。他想起自己此刻的志向,想起那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初心,想起无数寒门学子十年寒窗、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报效家国的执念。
“李林甫此人,口蜜腹剑,竟能蒙蔽圣听至此?”杜甫的声音微微发颤,“长安那般繁华,盛世的余温犹在,怎会藏着这般龌龊的阴谋?寒门士子,难道就不配拥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吗?”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自己满怀憧憬奔赴的长安,竟是一座困住无数英才的牢笼;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科举之路,从一开始,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李白与高适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李白收敛了戏谑,沉声道:“子美,莫急。这史书所载,不过是未改的旧途。如今陛下已然知晓后事,未必不能力挽狂澜。”
高适也颔首附和:“正是。李林甫虽奸猾,但若陛下明察,定不会容他颠倒黑白。”
杜甫望着光屏上的“野无遗贤”四字,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却渐渐燃起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