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光从码头西侧冲天而起,烟柱在夜空中翻滚。但潘丽娟知道,这爆炸太早了,也太小了——按照计划,那应该是沈前锋得手后制造混乱的全面引爆,而不是现在这种零星的闷响。
她的心沉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码头上所有原本昏暗的灯全亮了。
探照灯的光束像刀子一样切开夜幕,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将聚集的工人照得无处遁形。仓库区、货堆区、甚至江面上的巡逻艇,所有方向都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和日语呼喊。
“不许动!”
“所有人抱头蹲下!”
日军宪兵从各个隐蔽处涌出来,至少有两百人,呈包围圈快速收拢。他们显然早有准备,枪口指向工人们,队形严整,毫无仓促感。
松井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整个码头,带着那种特有的、彬彬有礼的残酷:
“诸位工人弟兄,请保持镇静。今晚码头有抗日分子破坏行动,皇军只是例行搜查。配合者,明日伙食加倍;反抗者——”
他顿了顿。
“格杀勿论。”
人群骚动起来。
三千工人像被惊扰的蚁群,恐慌开始蔓延。有人想跑,立刻被日军鸣枪警告;有人蹲下抱头,却被身旁的人撞倒;更多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潘丽娟站在人群前排,强迫自己冷静。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核心骨干分布在人群中,按照预案,此刻应该由他们维持秩序,引导工人分批撤离。但她看到的是——三个骨干脸色惨白,频频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那个方向站着李石头。
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背有些驼,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却是码头上有名的实在人。他此刻也抱着头蹲在地上,和周围惊恐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但潘丽娟注意到了细节。
李石头蹲的姿势太标准了——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背挺直,头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工人在枪口下的本能反应,而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保持的、既能保护要害又能随时发力的姿势。
而且,刚才爆炸声响起的瞬间,李石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跳或抬头。
他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像是在躲避什么。
潘丽娟的大脑飞速运转。工潮计划只有七个人知道完整细节:她自己、三个核心骨干、沈前锋、黄英,还有——作为运输组负责人的李石头。
李石头负责在行动开始后,带人从仓库区抢运工具和部分物资。这个位置很关键,需要熟悉仓库内部结构,但又不需要直接参与冲突。所以他知道了时间、信号、以及沈前锋会在西侧制造混乱。
但没有知道沈前锋的具体目标。
除非
潘丽娟想起三天前,她为了确保运输组能及时到位,曾带李石头走过一遍路线。路过西侧鱼雷库附近时,她随口提过一句:“那边有日军重要设施,行动时会有人处理。”
当时李石头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
现在回想,那个“嗯”太敷衍了,像是在刻意回避话题。
人群的骚动在加剧。
几个年轻气盛的工人试图冲卡,被日军用枪托狠狠砸倒在地,血溅了一地。惨叫声刺激了更多人的神经,包围圈开始出现混乱。
“大家不要乱!”潘丽娟突然高声喊道,“蹲下!都蹲下!皇军只是搜查,我们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她用的是地道的甬城乡音,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
工人们一愣,不少认识她的人下意识照做。骚动稍稍平息。
扩音器里,松井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看来工人中也有明事理的人。现在,所有人按队列蹲好,我们要逐个检查证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举报抗日分子者,赏大洋一百。”
潘丽娟心里冷笑。老套但有效的分化手段。
她趁蹲下的机会,向离她最近的核心骨干使了个眼色——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赵大勇。赵大勇会意,开始小声安抚身边的工人,同时慢慢向李石头的方向挪动。
检查开始了。
日军宪兵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他们粗暴地拉起蹲着的工人,检查所谓的“良民证”——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只能靠工牌或者熟人工头证明。
不时有人被单独拖出来,押到一边。理由五花八门:证件模糊、神色慌张、甚至只是长得“可疑”。
潘丽娟看到,李石头在队伍里排得很靠前。
他慢慢站起来,把皱巴巴的工牌递给日军士兵。士兵用手电照了照,又打量了他几眼,挥手让他过。
李石头低头快步走向“安全区”——那片已经被检查过、暂时无人看管的地带。但潘丽娟注意到,他走的方向并不是出口,而是朝着码头办公室。
那里站着几个日军军官。
其中一人,潘丽娟认得。宪兵队的小队长,姓田中,以残忍着称。
李石头走到距离田中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左手却在身侧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拇指弯曲,小指伸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潘丽娟的呼吸一滞。
那是地下工作中表示“危险,速离”的手势变体。但李石头做反了——拇指的位置不对,而且他朝向的是日军军官。
他在发信号。
告诉对方,这里有问题,但不是我。
几乎是本能,潘丽娟猛地起身。
“太君!”她高声喊道,同时指向李石头,“那个人我认识!他刚才在人群里传纸条!”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李石头系鞋带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潘丽娟,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寒的平静。
田中手按军刀,快步走来。
“纸条?什么纸条?”
“就在他左边口袋!”潘丽娟说得斩钉截铁,“我亲眼看见的,爆炸前他在人群里走动,往几个人手里塞东西!”
这是赌。她赌李石头身上有东西——作为叛徒,他可能需要传递即时情报,或者保留某种凭证。
田中走到李石头面前,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李石头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
两个宪兵上前搜身。
左边的口袋被翻出来——空的。
右边的口袋——几枚铜板,半包烟。
潘丽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宪兵开始摸他衣服的内衬。李石头配合地抬起胳膊,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无辜的委屈。但潘丽娟看到,当宪兵的手碰到他后腰位置时,他的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里。”
宪兵从李石头的腰带内侧,摸出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田中接过,展开。手电光照在纸上,他的表情从严肃变为惊讶,再变为冷笑。
纸上不是情报,也不是名单。
而是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码头工人聚集点、撤退路线、以及几个备用集合位置的草图。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用途。
“这是什么?”田中把纸举到李石头面前。
李石头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别人塞给我的!对,刚才混乱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
“谁?”田中逼近一步。
“我没看清天太黑了”李石头眼神闪烁,忽然指向人群,“但我看见那个人往那边跑了!穿灰色衣服的!”
几个宪兵立刻朝他指的方向冲去。
潘丽娟知道,李石头在拖延时间,也在制造更大的混乱。灰色衣服的工人至少有几十个,一旦宪兵开始抓人,场面会彻底失控。
而那时,真正的叛徒就能趁乱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李石头。
就在宪兵转身冲入人群的瞬间,李石头动了。他没有逃跑,反而朝着田中迈了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还藏着东西!
潘丽娟比他更快。
她一直蹲在五米外,此刻像豹子一样扑出。周围的工人惊呼着散开,宪兵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时,潘丽娟已经撞进了李石头怀里。
不是攻击,是擒抱。
她用全身力气把李石头扑倒在地,两人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翻滚。李石头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潘丽娟感觉到那里有个硬物,不大,像匕首的柄。
她死死按住那只手。
“放手!”李石头低吼,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向她的肋骨。
潘丽娟闷哼一声,但没松手。她受过基础格斗训练,知道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更狠。她抬头,用前额猛撞李石头的鼻子。
软骨碎裂的触感传来。
李石头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半秒。就这半秒,潘丽娟的手指抠进了他握刀的手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啊——”
刀掉在地上。
是一把日制短剑,刀鞘上刻着菊纹。这玩意儿普通工人绝不会有。
周围宪兵的枪口全指了过来。
“都别动!”田中厉声喝道,他看清了那把短剑,眼神变得锐利,“把这个女人拉开!”
两个宪兵上前拽潘丽娟。
她顺势松手,任由自己被拖开,但眼睛一直盯着李石头。李石头满脸是血,鼻子歪向一边,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潘掌柜,”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救不了他们。”
潘丽娟的心彻底凉了。
她明白了。李石头暴露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拖延的这几分钟,已经足够日军完成合围。而他现在说“救不了他们”,意味着日军知道工潮领导层是谁。
有人提供了名单。
李石头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叛徒还在暗处,甚至可能还在工人队伍里。
田中捡起短剑,仔细看了看刀柄底部的编号,脸色愈发阴沉。他走到李石头面前,用日语快速问了几句话。
李石头不答,只是笑。
田中突然拔刀,刀尖抵住李石头的喉咙:“说,谁给你的?”
李石头闭上眼睛。
潘丽娟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求死。叛徒暴露后的标准流程,死了就线索全断。
但她不能让线索断掉。
“太君!”她突然开口,“我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田中转头看她。
潘丽娟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编造:“三个月前,码头货仓丢了一批日军慰问品,其中有军官短剑。当时宪兵队来查过,还找工人问过话,您应该有记录。”
她在赌。赌日军确实丢过东西——这么大的码头,日军物资管理混乱,丢失物品是常事。
田中眯起眼睛,显然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收刀入鞘。
“把她也带走。”他对宪兵下令,“还有这个人,分开关押。今晚所有人,一个不许离开码头!”
潘丽娟被反扭双手,押向码头办公室方向。
经过李石头身边时,她看到他被两个宪兵粗暴地拖起来。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李石头眼里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她。
潘丽娟被推进一间临时羁押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前锋怎么样了?
黄英怎么样了?
而那个真正的、还在暗处的叛徒,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