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
瞄准镜的十字线锁定了那个日军少尉。三十七岁,根据情报,此人曾在南京服役,三个月前调来甬城码头。她甚至能看到他嘴角那道疤痕,据说是拼刺刀时留下的。
“必要时放弃平民。”
出发前上峰的命令还在耳边。军统不需要英雄,只需要结果。她的任务是狙杀码头新任司令官,制造指挥混乱,为沈前锋和工潮创造机会。
但现在,瞄准镜里是另一番景象。
仓库区空地上,工人们被宪兵队的刺刀逼成混乱的一团。潘丽娟站在最前面,正和那个少尉对峙。她能读出唇语——少尉在要求工人们交出领头者,潘丽娟在拖延时间。
可拖延不了多久。
宪兵队的人正在缩小包围圈,刺刀在探照灯下泛着白光。工人们开始骚动,几个年轻人想往前冲,被潘丽娟用眼神制止。老工人“李石头”缩在人群边缘,头低着,肩膀在发抖。
黄英把十字线从少尉的眉心移开,转向仓库区的制高点。
那里应该有狙击位。松井不会只在地面布置兵力。她缓慢移动镜筒,一寸一寸地扫描仓库屋顶的轮廓线。
找到了。
两个反光点,在通风管后面。是瞄准镜还是望远镜?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肯定是观察哨。如果她现在开枪,位置立刻就会暴露。
手指离开扳机护圈,轻轻活动了一下。
夜风从货堆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燃烧物的焦味。她保持趴伏姿势已经一个小时十七分钟,右肩开始发酸。身下垫着的帆布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瞄准镜里,少尉伸手去抓潘丽娟的手臂。
潘丽娟后退一步,但身后是工人,退无可退。少尉的副官举起枪托,准备砸向她的侧脸。
黄英闭上眼睛,深呼吸。
数到三。
重新睁眼时,十字线已经回到少尉的胸口。心脏位置,偏左一点点,确保一枪毙命但不会立即倒地,还能给潘丽娟争取到反应时间。
她轻轻扣下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码头夜晚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黄英就开始了撤离动作。推弹壳,拉枪栓,第二发子弹上膛——但她没有开第二枪,而是抱着狙击枪向后翻滚。
仓库屋顶的反光点动了。
她刚才的位置,一根木桩被打得木屑飞溅。对方也是好手,听声辨位的速度很快。
黄英猫着腰在货堆间穿梭。这些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是码头的临时堆放区,构成了复杂的迷宫。她熟悉这里,三天前就来踩过点,规划了三条撤离路线。
但三条路线现在可能都用不上了。
第二发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打在她刚经过的麻袋上。里面装的大概是棉花,被打穿的洞口飘出絮状物。
她拐进一个两排货箱形成的夹道,暂时脱离狙击视线。但地面上已经传来日本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至少有六七个人朝这个方向围过来。
黄英靠在箱壁上,快速检查武器。
毛瑟98k狙击步枪,还剩三发子弹。腰间配枪是勃朗宁1910,弹匣七发。两颗手雷挂在腰带上。
不够。
她抬头看了眼货堆的高度。大约六米,如果爬到顶端,可以跳到相邻的仓库屋顶,再从那里下到码头西侧的小巷。但爬上爬下的时间,足够日军完成合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拔出配枪,关上保险。在这么近的距离,狙击枪反而不如手枪灵活。
第一个日本兵出现在夹道口。
黄英在他举枪之前开火。两发点射,一发射中胸口,一发射中头部。士兵仰面倒下,枪脱手滑出。
后面的人立刻开火。
子弹打在货箱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黄英侧身躲到箱体后,木屑溅到脸上。她听出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声音,射速慢,精度差,但数量多。
至少四把手枪在射击。
她等了一波火力间隙,突然闪身,朝夹道口扔出一颗手雷。
拔掉保险销,心里默数两秒再扔——这是沈前锋教的。说是可以缩短敌人反应时间,减少被扔回来的风险。她当时还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前锋没回答。
手雷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爆炸。
轰响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货箱都在晃动。硝烟弥漫中,黄英冲了出去。地上倒着两个人,还有两个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她补枪,一枪一个。
冲出夹道,外面是相对开阔的堆场。
但开阔也意味着无处可藏。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黄英扑向地面,滚进一堆废弃的轮胎后面。光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喘着气,背靠着冰凉的橡胶轮胎。
耳朵里嗡嗡作响,有手雷爆炸的回音,也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看了眼手表,从开第一枪到现在,过去了四分二十秒。
潘丽娟应该已经带着工人突围了。
那个少尉中枪倒下时,她看到潘丽娟立刻转身,朝工人做了个手势。工人们不再混乱,而是分成几队,分别朝不同方向散开——这是预先演练过的疏散方案。
希望他们已经安全。
又一道光柱扫过。
这次更近,轮胎边缘被照得发亮。黄英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地面。她能听到远处传来日语口令声,还有军靴踏地的整齐脚步声。
是增援到了。
不止一个方向。东侧、西侧,都有部队在向这片区域合拢。
她检查了最后两颗子弹,把空弹匣卸下,从兜里摸出最后一个满弹匣装上。七发子弹,加上步枪里的三发,十发。
能撑多久?
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有人在屋顶上跑动。不止一个,至少两个。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旧瓦片上还是会有细微的响动。黄英抬头看,只能看到货堆上方露出的仓库屋檐轮廓。
她悄悄从轮胎堆后面探出半个头。
仓库屋顶,两个人影正在移动。一个端着步枪在警戒,另一个蹲着,似乎在架设什么。
机枪。
黄英认出了那轮廓。九六式轻机枪,三十发弹匣供弹,射速每分钟五百发。一旦架设好,这片堆场就会被火力完全覆盖。
她必须在他们准备好之前行动。
但怎么动?
东侧传来一声爆炸。不是她扔的那种手雷,声音更沉,更像是炸药包。接着是密集的枪声,有手枪,有步枪,还有冲锋枪特有的哒哒声。
有人在交火。
不是工人,工人的武器没这么好。也不是日军,日军的枪声更整齐。
黄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前锋?
他应该在鱼雷库那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且刚才那声爆炸,听起来像是鱼雷库方向传来的提前引爆。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起身,冲出轮胎堆,直奔最近的货堆。不是向边缘突围,而是向中心区域跑——那里货堆更高,结构更复杂,能提供更多掩体,也更容易被包围。
但至少,能把屋顶的机枪注意力吸引过来。
果然,她一现身,屋顶的机枪手就发现了。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打在地面上,溅起碎石和尘土。黄英之字形奔跑,利用每一个货箱、每一个麻袋堆作为掩护。
左肩突然一热。
她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低头看,军装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擦伤。
继续跑。
前面是一个两层楼高的木箱堆,用粗麻绳捆扎固定。黄英看到箱体侧面有一道裂缝,刚好能钻进去。她冲过去,侧身挤入。
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木料和桐油的味道。空间比想象中大,箱体之间有空隙,形成了天然的藏身所。
她靠在木板上,大口喘气。
外面,机枪扫射的声音停了。日军在重新定位目标。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黄英数了数剩下的子弹。
手枪七发,步枪三发。十发。
她取出最后一颗手雷,握在手里。拔掉保险销,但不松开握片。这是同归于尽的准备了。
脚步声停在木箱外。
有人用日语喊话:“出来!投降不杀!”
黄英没动。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
火?
她心里一沉。木箱、麻袋、桐油,这些都是易燃物。如果日军真的放火,她要么被烧死,要么冲出去被打死。
握着手雷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连续的爆炸声。
不是一颗,是好几颗,从不同方向同时炸响。接着是枪声大作,还有日本兵的惊呼和惨叫声。
黄英从木箱裂缝往外看。
堆场上,几个地方同时冒出硝烟。爆炸点很分散,像是有人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日军被迫分兵应对,包围圈出现了混乱。
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虽然距离很远,虽然光线昏暗,但她认得出那个奔跑的姿态。不是沈前锋——是潘丽娟。
潘丽娟带着五六个人,正从西侧突入。他们用手枪和冲锋枪开火,精准地点射日军士兵。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制造混乱,故意把日军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黄英明白了。
潘丽娟没有安全撤离。她带人杀回来了。
为了救她。
这个认知让黄英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握片的手——手雷还没扔,握片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外面的人听到了。
脚步声急速后退。
黄英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她把手雷从裂缝扔了出去。
爆炸的气浪推得木箱都在晃动。趁着硝烟弥漫,黄英冲出藏身处。她看到刚才喊话的几个日本兵倒在地上,暂时没有威胁。
潘丽娟在三十米外朝她挥手。
黄英朝那个方向跑。
子弹从身后追来,打在身边的货箱上。她能听到屋顶机枪重新开火的声音,但子弹打偏了,大概是射手被下面的混乱影响了视线。
她冲进潘丽娟的队伍里。
两个工人一左一右架住她,迅速往后撤。潘丽娟断后,用冲锋枪扫射追兵。
“你怎么回来了?”黄英边跑边问。
“欠你一枪。”潘丽娟头也不回,“现在两清了。”
她们退进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是货堆之间自然形成的缝隙,只能容一人通过。潘丽娟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守在入口,等黄英通过后才跟进。
身后传来日军追击的脚步声,但狭窄的地形让他们无法展开,只能一个一个进来。
潘丽娟在拐角处停下,从兜里掏出两个小铁罐。
“闭眼。”她说。
黄英闭上眼,听到铁罐滚落的声音,然后是连续的爆响和刺眼的白光——震撼弹。沈前锋的发明,说是用镁粉和火药混合做的简易版本。
趁着日军混乱,两人加速逃离。
冲出通道,外面是码头边缘的废料区。这里堆放着破损的船板、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废弃的缆绳。再往前就是江面。
“船呢?”黄英问。
计划里这里应该有接应的小船。
潘丽娟脸色变了:“没看到。”
她们跑到江边,只看到空荡荡的水面。江水在夜色下黑沉沉一片,远处有日军的汽艇在巡逻,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
“被发现了?”黄英问。
“或者”潘丽娟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或者是接应的人出事了,或者是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更多漏洞。
身后,日军的追兵已经冲出废料区。
黄英数了数,至少十五个人,呈扇形围过来。她和潘丽娟背靠背站着,身后是江水。
“子弹。”潘丽娟说。
黄英检查弹匣:“三发。”手枪已经空了。
潘丽娟的冲锋枪弹匣也空了,她扔掉枪,抽出匕首。
日军士兵慢慢逼近,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他们不着急,两个女人,背对江水,已经无路可退。
黄英看了眼潘丽娟。
潘丽娟朝她点点头。
两人同时转身,跳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黄英屏住呼吸,在水下拼命划动。她听到上面传来枪声,子弹打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不敢浮出水面,只能继续往下游潜。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潘丽娟。
潘丽娟指了指下方。江底,有一大片沉船残骸,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下遮蔽处。两人游过去,躲在扭曲的船板后面。
黄英浮出一点水面,只露出鼻孔呼吸。
潘丽娟在她旁边,同样小心地呼吸。
岸上,日军的探照灯还在江面上搜索。汽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们暂时安全了。
但也只是暂时。
黄英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江水的浸泡下阵阵刺痛。她看着潘丽娟,想说什么,潘丽娟却摇摇头,示意保持安静。
江面上,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
两人同时沉入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