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灯是特制的。
光线从两侧照向桌面，在纸张中央形成一道无影区，这样无论笔尖落在哪里，都不会因为阴影而干扰书写者的视线。松井健一喜欢这种精确。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文件，而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单独存放的档案。封套右上角贴着的标签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用日文写着：“南洋商人——沈前锋（疑用化名）”。
里面其实没多少实质内容。
一份入境记录，伪造得几乎天衣无缝，但“几乎”就是破绽。几张偷拍的照片，画面上的男人总是侧脸或背影，警觉得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动物。几份商业登记，经营范围宽泛得可疑，从药品到机械零件再到土特产，什么都做，却又什么都做得不深入。
还有两份审讯记录。
一份是三个月前被捕的地下党外围人员，在电刑到第三次时崩溃，供出了一个模糊的情报：“有个南洋来的商人在买盘尼西林”但再追问细节，那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份是上周码头事件后，从一个重伤的宪兵那里勉强录下的口供。那个士兵临死前反复说：“火会飞的火”
松井拿起红笔，在沈前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普通的圈，而是先用笔尖点下圆心，然后手腕稳定地旋转，画出一个完美的正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一个被他标注为“重点目标”的人，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圈。
但这个圈画完后，他没有放下笔。
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大约三秒——这在松井身上是极其罕见的——然后，他在这页纸的空白边缘，开始贴照片。
第一张：火箭筒残骸。
照片是今天早上刚冲洗出来的，还带着暗房药水的味道。画面里，那截扭曲的金属管躺在江滩泥泞中，管壁上烧灼的痕迹清晰可见。军械课的人上午来看过，结论是“从未见过的设计”，发射药残留物成分异常，不是日军、国军或已知任何势力使用的配方。
松井用镊子夹起照片，在背面涂上胶水，贴在档案纸右侧。然后在照片下方，用细小的字迹标注：“码头追击战遗留，疑似单兵反载具武器，设计理念超前。”
第二张：医疗包装碎片。
这片银灰色的复合材料是在江心沙洲发现的，被潮水冲到了芦苇根里。发现它的士兵以为是什么新式糖果纸，差点随手扔掉。现在它被平摊在白色衬纸上，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但中间印着的一行英文还能勉强辨认：“sterile / sgle e only”。
松井贴好这张照片，标注：“沙洲发现，与沈前锋活动轨迹吻合。材质非现有任何国家军用或民用医疗包装。”
第三张：子弹弹壳。。弹壳底缘没有任何厂家标识，只有一圈极其精细的加工痕迹。兵工厂的老师傅在放大镜下看了半小时，最后说：“这加工精度我们做不到。”
标注：“特殊弹壳，与沈前锋救援军统人员现场吻合。”
贴完这三张照片，松井的档案纸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空白页，平铺在旁边。
然后他开始写字。
不是日常报告那种公文式的书写，而是用毛笔，蘸着特制的墨水。墨水里掺了少量胶质，写出来的字干透后会有轻微凸起，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痕迹。
“目标：沈前锋（化名待核实）”
“威胁评估更新”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更新”二字上方。墨水顺着笔尖凝聚，即将滴落时，他才继续写下去：
“一、武力层面：已确认掌握至少一种超规格单兵武器（见附件照片一），其威力、便携性均超出当前战场常见装备。另疑似配备高性能医疗物资（见附件照片二），显示其后勤支持能力异常。”
“二、情报层面：行动模式显示其对日军布防、巡逻规律及内部人事有相当了解。情报来源不明，但排除常规地下党或军统渠道——其获得情报的速度与精度，有时甚至先于我方内部传达。”
写到这里，松井放下毛笔，揉了揉右手手腕。
档案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整个特高课大楼里，除了楼下值班室和门口哨兵，可能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喜欢这种安静。
安静让人能听到平时听不到的声音——比如纸张在干燥空气中的轻微脆响，比如墨水渗透纤维时细微的滋滋声，再比如，脑海里那些线索碰撞时发出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沈前锋。
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视野，是在三个月前的药品黑市监控报告里。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可疑的“有钱商人”，买盘尼西林的数量稍微多了点，但也还在“囤积居奇”的解释范围内。
然后是第一次救人事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烟雾弹，折叠弩，以及那个被救走的地下党联络员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但正是这种“少”，反而暴露了行动者的专业。普通爱国商人不会有那么利落的手法，也不会懂得如何消除足迹、毛发和指纹。
松井当时在档案上批注：“疑似受过军事或特工训练。”
再后来，是码头。
松井重新拿起钢笔，在第二页继续写：
“三、行动特点：目标擅长利用环境制造混乱，行动果断，不拖泥带水。但存在明显‘软肋’——多次冒险救援同伙或平民，显示其受情感或道德准则驱动。此点可加以利用。”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一下。
“四、背后支持分析”
他换了一行，字迹更小，也更密：
“1 排除苏联：武器设计风格、医疗包装文字均不吻合，且苏方在华东地区暂无投放此类高级别特工之必要。
1 排除美国：虽包装为英文，但美方目前对日态度暧昧，直接提供武器介入可能性低。且如为美方支持，其行动应更侧重情报收集而非直接破坏。
2 暂不能排除德国：德日目前为同盟，但德方私下测试新式武器并寻找实战数据之可能性存在。且德方有足够技术能力制造照片中武器。
3 最大可能：目标为独立行动者，通过不明渠道获得境外‘实验性’装备。其背景可能为海外华人技术团体，或国际武器走私网络客户。”
写完后，松井仔细读了一遍。
不够。
这些分析都建立在现有情报上，而现有情报太少了。那个沈前锋像个幽灵，每次出现都留下一点痕迹，但当你顺着痕迹追过去时，他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需要更多饵。
松井打开抽屉最里层，取出一个薄薄的黑色笔记本。这不是正式档案，而是他的私人记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些已经划掉，有些还留着。
他在空白处写下两个新名字：
“黄英——军统行动组长，与沈前锋有多次接触，疑似建立私人信任。可考虑离间或施压。”
“潘氏药铺——地下党疑似联络点，掌柜潘丽娟与沈前锋关系微妙。可考虑监控或抓捕审讯。”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抓捕潘丽娟是简单直接的办法，但风险也大。地下党的人骨头硬，而且一旦打草惊蛇，沈前锋可能会彻底消失。离间黄英更可行，军统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制造些“通共”嫌疑并非难事。
但松井要的不是赶走沈前锋。
他要的是抓住他，撬开他的嘴，弄清楚那些武器从哪里来，那些情报谁提供的，还有——最重要的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时钟指向十一点整。
松井把毛笔洗净擦干，放回笔架。然后把新写的两页纸和贴了照片的那页整理好，一起放进牛皮纸封套。他没有马上放回档案柜，而是拿着封套起身，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
转动密码，拉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已经放着十几个类似的封套。他找了个空位，把沈前锋的档案放进去，但没有完全推进去，而是让封套边缘露在外面一点。
这样明天早上他来办公室，第一眼就能看到。
关上保险柜，锁好。松井走回桌边，开始收拾桌面。照片底片收进防潮盒，用过的镊子用酒精棉擦拭，废纸撕碎扔进脚边的铜盆——等会儿离开前，他会亲自点火烧掉。
最后，他拿起那张写了私人笔记的纸，看了一遍，然后也撕碎，扔进铜盆。
火苗窜起的时候，纸上的名字在扭曲中化为灰烬。
松井站在铜盆边，看着最后一角纸片被火焰吞噬，才转身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灯光下的桌面干干净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保险柜里，那份边缘微微露出的档案，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次被打开的时刻。
他关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次第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