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不是滂沱大雨,而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丝,把甬城火车站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月台上的人影都显得模糊,匆匆提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着的小贩,还有穿着制服的伪警察在检票口懒散地晃悠。
沈前锋站在三等车厢的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质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大部分空间装的是陈默昨晚送来的“样品”。三把改进过的简易引爆装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少年工整的字迹:“上海租界有电料行,可买零件。保重。”
他抬头看向月台远处。
潘丽娟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旗袍,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卖茶叶蛋的摊子旁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另一侧进站的货运列车上,像是在等人。但她站的方位,刚好能看清沈前锋所在的整个车厢,以及月台两端的出口。
她在警戒。
三天前的那次深夜谈话还历历在目。潘丽娟推开药铺后院的门时,头发上还沾着夜露,眼睛里是少见的焦灼。
“那个英国记者,戴维斯,他的背景我托人查了。”她没坐下,站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北平时就和日本领事馆有来往,去年在武汉,他写过一篇报道,把国军撤退描述成‘溃败’。”
沈前锋给她倒了杯茶:“我知道他有问题。”
“那你还——”
“正因为他有问题,才值得接触。”沈前锋把茶杯推过去,“他想买火箭筒的情报,出价很高。而我需要知道,日本人到底通过什么渠道在打听这件事。”
潘丽娟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总是这样,沈前锋。把最危险的东西当诱饵。”
“有时候饵够香,鱼才会咬钩。”
“可你知不知道,松井已经在报纸上悬赏你了?一万大洋,活捉加五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不是试探,这是宣战。”
“所以我得走。”
那晚他们没再争论。潘丽娟离开前,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上海情况更复杂,日本人的特务机关、七十六号、各国情报人员你一个人,要小心。
“不是一个人。”沈前锋说,“阿祥会先过去打前站,陈默的亲戚在闸北开修理铺,可以落脚。”
潘丽娟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雨丝飘进月台,打湿了沈前锋的肩头。
另一侧的贵宾候车室门口,黄英出现了。
她今天没穿军统的制服,而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烫了时兴的波浪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真皮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某个洋行的高级女职员。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拎着两只大皮箱。
黄英的目光扫过月台,在沈前锋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她和随从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男子朝售票处走去。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如果她能来送行,说明军统内部对她的审查暂时告一段落;如果她带两个随从,说明她仍在监视之下,不能有任何接触。
但沈前锋看到,黄英在走向贵宾候车室时,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整理了一下耳边的鬓发。
她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三天前在江心沙洲上,她输血后清醒时,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来给她补充血糖的巧克力糖的包装纸,被她偷偷折成的。当时她靠在礁石上,脸色苍白,却还有力气开玩笑:“沈先生,你这糖包装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是英文。”
“我知道是英文。”黄英慢慢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我是说,这种字体我没见过。还有这些花纹太精致了,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前锋当时正在收拾手术器械,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打算解释,对吗?”黄英睁开眼睛,看向他。
“解释不了。”
“那我就不问了。”她把糖纸仔细抚平,折叠,最后变成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这个留个纪念。就当是你欠我的诊金。”
现在,那枚糖纸戒指还在她手上。
沈前锋收回目光,拎着箱子上了车。
三等车厢里充斥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脂粉的味道。长条的木制座椅上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箩筐、麻袋和哭闹的孩子。沈前锋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正闭目养神。
他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坐下。
窗外,雨还在下。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展开淡蓝色的光幕。【码头风云】主线任务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末端,最终定格在79。。任务评价那一栏写着:“成功破坏日军码头扩建计划,延缓工期三个月以上。但在行动中暴露过多非常规手段,引起敌方高度警觉。综合评定:良好。”
奖励已经发放。
空间扩容到了1500立方米——增加的300立方不是简单的堆叠,而是出现了初步的分区。原本混沌一片的存储空间里,现在有了模糊的区域划分:武器区、医疗区、工具区、杂物区虽然还无法精确控制存放位置,但至少取东西时,意念锁定会更容易一些。
更重要的是解锁的奖励:【基础工业母机图纸(简化版)】。
那不是完整的图纸,而是一套核心部件的设计图,包括一台简易车床的主轴结构、齿轮传动系统、还有刀具夹具的标准化尺寸。附带的说明文字很简洁:“本图纸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技术条件下可实现之简化设计,需具备基础机械加工能力方可复现。”
陈默应该能看懂。
沈前锋把图纸的复印件留给了他,原件存放在空间里。少年拿到图纸时,手都在发抖,把自己关在阁楼上研究了整整一天,下来时眼睛通红,却兴奋得语无伦次:“沈先生!这个这个设计思路太精妙了!虽然简化了,但是核心原理如果我们能造出来,哪怕是精度差一些的车床,也能加工更复杂的零件了!”
“能造吗?”
“能!”陈默用力点头,“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熟练的工人但我能试着做出来!”
这就是种子。
沈前锋看向窗外。火车还没开动,月台上的人流依然熙攘。潘丽娟还在茶叶蛋摊子旁,但撑伞的姿势变了——她换了一只手,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半个身子。
她在看贵宾候车室的方向。
黄英已经从候车室出来了,两个随从跟在她身后。她在月台上站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似乎在看新闻。但沈前锋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报纸边缘,扫过了三等车厢的窗户。
时间差不多了。
汽笛声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撕裂雨幕。月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送行的人开始往车窗边挤,叮嘱声、告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火车头喷出大团的白雾,车轮开始缓慢转动。
沈前锋最后看了一眼月台。
潘丽娟收起了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列车启动。隔着雨幕和车窗,沈前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像一枚钉在月台上的钉子。
黄英也收起了报纸。她转身朝出站口走去,两个随从紧随其后。但在转身的瞬间,她的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那枚银色的糖纸戒指,在灰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车轮加速,月台开始向后移动。茶叶蛋摊子、伪警察、深蓝色的身影、出站口的灰色西装都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和蒸汽之后。
车厢摇晃起来。
邻座的老先生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窗外:“去上海?”
“嗯。”
“好地方啊。”老先生感慨,“花花世界,十里洋场。不过现在也不太安生哦。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有青帮洪帮乱得很。”
沈前锋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再次浮现,新的任务提示已经刷新:
【第三卷主线任务开启:沪上迷踪】
【任务背景:1938年秋,上海已成“孤岛”。租界内外各方势力交织,情报交易暗流涌动。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迁入虹口,特高课活动频繁。请在此复杂环境中建立新的立足点,并查明“清道夫计划”延伸至上海的部分。】
【第一阶段目标:抵达上海一周内,建立至少两个安全联络点。任务奖励:技能“基础情报分析(初级)”】
火车在雨中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渐渐变成连绵的农田,偶尔闪过几处低矮的农舍。雨点敲打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前锋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是陈默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一块老式的铁路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但走时很准。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向前,吾道不孤。”
他合上表盖,放回口袋。
列车穿过一片树林,光线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还没开,昏暗的光线中,旅客们大多昏昏欲睡。沈前锋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梳理上海的资料。
公共租界,法租界,日占区。
青帮杜月笙已经去了香港,但留下的势力还在。
军统上海站,中统,还有潘丽娟提到的地下党江苏省委。
以及松井的“清道夫计划”——那份悬赏广告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会在上海布置什么?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倒计时。
沈前锋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雨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朦胧的亮色。铁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厂房和仓库,远处能看到高大的烟囱——那是上海郊区的工业区。
快到了。
他从座位底下拉出行李箱,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换洗衣物下面是陈默的“样品”,再下面是几本英文的商业书籍,最底层有一个夹层,里面放着两份伪造的身份证明——一份是南洋侨商的,一份是香港贸易公司职员的。
还有一把勃朗宁手枪,压满子弹。
列车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含糊不清的报站声:“前方到站,上海北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抱起孩子,挤向过道。汗味和喧嚣再次弥漫。
沈前锋合上箱子,拎起来,随着人流走向车厢门口。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灰色的楼房,纵横的电线,远处外滩那些欧式建筑尖顶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汽笛长鸣。
第三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