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健一放下电话时,天色刚蒙蒙亮。
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整夜。桌上摊着三份报告,分别来自宪兵队、特高课下属的情报分析组,以及他在甬城商会安插的眼线。三份报告指向同一个结论,但他需要的不只是结论。
他需要一击毙命。
窗外的甬江笼罩在晨雾里,码头上夜的狼藉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工人们在日军刺刀的监督下搬运废墟残骸,动作迟缓而麻木。松井的目光落在江心那片沙洲上——三天前,那艘神秘的摩托艇最后消失的方向。
火箭筒的残骸已经送到上海做技术分析,初步报告昨天深夜传回。结论用词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分析人员的困惑:发射机构的设计理念、推进剂的配方、甚至弹体材料的冶炼工艺,都“与已知各国制式装备存在显着差异”。
不是苏联援助,不是美国货,也不是德国的最新设计。
松井拿起那张模糊的照片——军统内线冒死拍下的,画面里沈前锋背着黄英跳上摩托艇的瞬间。照片放大后依然粗糙,但能看清摩托艇尾部那个不自然的方形轮廓。
空间储物装置?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但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不,还不能确定。
松井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沈前锋”三个汉字,墨迹已经干透。他解开系绳,将里面的材料一张张摊开。
第一页是基本资料:南洋归国商人,二十八岁,父母双亡,自称在荷属东印度从事橡胶贸易。护照和入境文件齐全,海关记录可查。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第二页是经济活动记录。沈前锋名下的“前锋商行”在过去四个月里,完成了十七笔交易,涉及药品、五金、布匹,甚至有两批无缝钢管——后者在战争时期是严格管控物资。每一笔交易都有完整的报关文件和资金流水,税务记录清晰。
太干净了。
松井用手指敲了敲第三页。这是商会眼线提供的酒会记录,沈前锋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工商界联谊会上,与英国怡和洋行的经理交谈了十五分钟。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两天后,前锋商行就收到了一批来自上海的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现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
第四页是照片。总共七张,都是偷拍的。沈前锋在药铺门口与潘丽娟交谈;沈前锋在茶馆二楼靠窗位置,对面坐着黄英;沈前锋在码头上与工人说话;沈前锋独自一人时,眼神会望向某个虚空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让松井在意的是最后一张。照片里沈前锋的手正从外套内袋抽出,但那个角度,内袋的厚度明显不对。那不是装钱包或证件该有的厚度,更像是——
装着一整把手枪的厚度。
松井将这些材料重新收好。他走到墙边,拉开遮住整面墙的帘布。后面是一张巨大的甬城及周边地区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标注着各类情报。红色代表已确认的抗日力量活动区域,蓝色代表可疑但未证实。
他拿起一枚新的黑色图钉,稳稳地钉在城南商业区——前锋商行的位置。
然后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毛笔蘸饱墨汁,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笔锋落下,行书流畅而锋利:
“悬赏启事
今有南洋商人沈前锋,涉嫌走私违禁物资、扰乱市场秩序、勾结不法分子。凡提供其准确行踪信息者,赏大洋一千;协助缉拿归案者,赏大洋一万。
此布。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甬城商会治安维持委员会”
松井放下笔,仔细检查每一个字。用词刻意模糊——“走私违禁物资”可以指药品、军火,也可以是任何东西;“勾结不法分子”既可能是地下党,也可能是军统,甚至可以是帮派。
他要的就是这种模糊。
这份启事今天下午就会出现在《甬城日报》的广告版,明天会传遍大街小巷。一万大洋足够让半个城市的人变成眼线,也让沈前锋曾经打过交道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告密者。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
松井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只有两页纸的名单。上面是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地址——报童、黄包车夫、茶馆伙计、妓院老鸨、甚至警察局的清洁工。这些都是他经营多年的底层线人,平时几乎不启用。
他按了按桌上的电铃。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师。他是松井最信任的行动组长,代号“渡鸦”。
“课长。”
“把这些分发下去。”松井将抄录好的名单推过去,“每个人领一个任务:传播同一个谣言。”
“内容?”
松井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就说这个沈前锋,其实是多方间谍。他同时向日本人、重庆方面、延安方面,还有西方势力卖情报。所以才能弄到那些紧俏物资,所以才能在每次围捕中逃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渡鸦的眉毛微微扬起:“这么复杂的身份,会有人信吗?”
“越复杂,越有人信。”松井划燃火柴,火焰映在他的镜片上,“人们宁愿相信一个阴谋,也不愿接受有人能单凭运气或智慧屡次得手。而且这个谣言有个好处——无论是军统、地下党,还是那些自诩爱国的商人,听到之后都会对沈前锋产生怀疑。”
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那如果他真的被某方势力保护起来了呢?”
“那就更好了。”松井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保护他的人会因此承受压力,会急于证明他的清白,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看哪条鱼最先沉不住气。”
渡鸦点头:“明白了。启事和谣言双管齐下,把他逼到无处可藏。”
“不。”松井纠正道,“是逼他动起来。静止的目标最难找,但一旦动起来——”他用手指在烟雾中画了一条线,“就会留下痕迹。”
渡鸦带着名单离开后,松井独自站在窗前。
晨雾正在散去,江面上的轮船轮廓逐渐清晰。他想起三天前在码头上,那个叫潘丽娟的女人在混乱中消失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冰冷的评估。像是在判断他的价值,计算他的威胁等级。
有趣。
松井掐灭烟蒂,回到档案前。他在“潘丽娟”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黄英”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最后,他的笔尖悬在“沈前锋”三个字上方。
笔尖落下,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要等这条鱼游进更深的网里,等所有该牵扯进来的人都被牵扯进来。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松井接起,听筒里传来上海特高课总部熟悉的声音。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简短而明确:“关于‘超常规武器’的调查,总部已经成立专项组。你被任命为华东地区协调人。”
“哈依。”松井挺直脊背。
“另外,总部从柏林得到一份情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德国科学界有个边缘理论,关于空间折叠和次元存储。目前被视为伪科学,但他们的情报人员注意到,苏联内务部去年逮捕了一个物理学家,罪名是‘研究危险的空间技术’。”
松井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对方打断他,“只是提醒你,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继续调查,但要谨慎。如果这个人真的掌握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么活捉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电话挂断。
松井慢慢放下听筒。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那枚黑色的图钉。
活捉。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柏林留学,听过一位老教授的话:科技的边界就是文明的边界。当一种技术超越时代太多,它带来的不是进步,而是毁灭。
如果沈前锋真的来自那个边界之外——
松井摇了摇头,把这个过于科幻的念头甩开。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哲学思考,而是切实的布局。
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二份命令。这次是给宪兵队的:从即日起,对所有出入甬城的药品、金属零件、化工原料进行三重检查。特别是那些用量与申报用途明显不符的订单,一律扣押。
同时,他还要约见几个有影响力的中国商人。那些人在日军和抗日力量之间摇摆,既想保住产业,又不想背上汉奸骂名。松井打算给他们一个选择——协助调查沈前锋,就能获得额外的经营许可,甚至军需订单。
他要编织一张网,网眼细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码头上传来汽笛声,一艘货轮正在靠岸。松井看着那些搬运工人像蚂蚁一样在甲板和码头之间移动,忽然觉得,人和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都在搬着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走向自己看不见的未来。
他合上档案,锁进保险柜。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游戏进入了新阶段。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给对手任何逃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