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躺在修理铺阁楼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痕迹。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老陈那句警告在耳边回响:“租界今夜有抓捕,勿出门。”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块怀表。夜里十一点十七分。窗外的上海和甬城不同,即使到了这个时辰,远处仍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间或掺杂一两声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
这不是他熟悉的1938年的声音。
在甬城,入夜后只有死寂,或者巡逻队的皮靴声。但上海不同,租界像一座嵌在沦陷区里的孤岛,岛内还分割成法租界、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区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规矩。
规矩。
沈前锋想起白天付给那位华人探长的五百大洋。探长姓杜,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戒指,说话时戒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沈老板初来乍到,有些事不知道。租界有租界的活法,巡捕房有巡捕房的生意。”
生意。
五百大洋买来的情报只有两句话:第一,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上个月在十六铺码头被捕,当晚就叛了;第二,军统正在清理门户,动静会很大。
“多大?”沈前锋当时问。
杜探长笑了笑,戒指叩击桌面的节奏变快:“大到可能会误伤些不相干的人。沈老板是做正经生意的,最好避一避。”
正想到这儿,第一声枪响传来。
很沉闷,像用湿布包裹着鞭炮炸开。但沈前锋立刻坐起身——这是加装消音器的手枪声,他在甬城用过太多次。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阁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弄堂,弄堂那头就是法租界主要街道霞飞路的背巷。修理铺在老闸北和法租界的交界处,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又相对隐蔽。
沈前锋拉开窗帘一角。
夜色里,弄堂深处有手电光束在晃动。光束很乱,至少三四支。然后他看到了奔跑的人影——一个,两个,从弄堂另一头冲出来,向着霞飞路方向。
追击者的脚步声很重,皮靴砸在石板路上,在夜里传出很远。有人用上海话喊:“站住!巡捕房!”
不是日语。
沈前锋眯起眼睛。追击者确实穿着深色制服,戴平顶帽,是租界巡捕的装扮。但动作太训练有素了。普通巡捕追贼不会形成那样的包抄队形,也不会在奔跑中始终保持射击角度。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被追的人。
人影在弄堂口短暂停了一下,侧身贴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秒钟,街灯的光照亮了半边脸。
黄英。
沈前锋的手握紧了窗框。
她换掉了在甬城时常穿的旗袍,换成深色裤装和短夹克,头发也剪短了,但那个侧影他不会认错。她手里握着枪,枪口低垂——不是没子弹,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对巡捕开枪。
就在这犹豫的一秒,追兵近了。
黄英转身冲进霞飞路。沈前锋立刻调整角度,从阁楼窗户看不到主街,只能听到那边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然后是更多人的呼喊。
他抓起外套,又停下。
老陈的警告。杜探长的提醒。还有系统界面上那个安静的任务栏——没有新任务,意味着这次事件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
但黄英
沈前锋咬了下牙,从床下拖出那个藤箱。打开,里面是他从甬城带来的部分装备。他取出一卷细绳、一把带钩爪的登山扣、还有那副夜视仪——系统升到三级后解锁的,电量只剩三分之一,但够用。
他戴上夜视仪,世界变成深浅不一的绿色。
从阁楼窗户翻出去很容易,修理铺背面是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废铁和旧木料。沈前锋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贴着墙根移动。
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蹲下,藏在两只倒扣的木桶后面。两个巡捕跑过去,手里端着步枪——租界巡捕平时只配警棍和手枪,今晚连长枪都出动了。
等脚步声远去,沈前锋闪出胡同,爬上相邻建筑的防火梯。三层楼的老式石库门房子,屋顶相连。他在屋顶上奔跑,脚步轻得像猫。
夜视仪里,霞飞路的情况清晰起来。
三辆黑色汽车横在路中间,堵住了东西向的交通。至少十几个巡捕持枪戒备,街两头的路口已经被路障封住。几个穿睡衣的居民从窗户探头,立刻被呵斥声吓得缩回去。
黄英在哪?
沈前锋趴在屋脊后面扫描。没有。她不在封锁圈内,要么已经突围,要么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已经打烊的西装店。店铺招牌侧面,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夜视仪捕捉到了。
沈前锋估算距离。从他所在的屋顶到西装店二楼窗户,直线不到十五米,但中间隔着霞飞路。直接过去不可能,只能绕。
他退回屋顶后方,找到两栋建筑之间的窄缝。老上海的建筑挨得很近,有些地方缝隙只有一肩宽。沈前锋侧身挤进去,蹭了满身墙灰,但顺利到了另一栋建筑的背面。
这边是条更暗的小巷,堆着垃圾桶,散发着馊水的气味。
巷子尽头就是西装店的后门。
沈前锋刚探出头,就听见巷口传来对话声。
“肯定跑不远,挨家搜。”
“杜探长说了,要活的。”
“那女人枪法准,刚才小刘差点”
声音渐近。两个巡捕正朝这边走来,手电光在垃圾桶间扫射。
沈前锋退回阴影,迅速打量周围。左侧是堵死墙,右侧是家已经关门的米店,木板门紧闭。他抬头,看到米店招牌上方有个气窗,位置很高,但或许
他从腰间取下钩爪,试了试重量。这不是系统装备,是陈默按他图纸做的,铸铁爪头,麻绳浸过桐油,还算结实。
第一次抛投,钩爪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巷口的脚步声停住。
“什么声音?”
沈前锋屏住呼吸,第二次抛投。钩爪越过气窗,卡在窗框上沿。他用力拉了两下,确定吃住力了。
手电光已经照进巷子。
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开始向上爬。麻绳勒进掌心,墙壁潮湿滑腻,爬得艰难。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喊声:“上面有人!”
沈前锋顾不上掩饰动静了,拼命往上蹿。就在他手指够到气窗边缘时,枪响了。
不是朝他,是警告射击,子弹打在身旁墙壁上,碎石溅到脸上。
他猛一发力,整个人撞进气窗。
窗框老旧,直接被他撞碎了。沈前锋摔在米店二楼的地板上,一堆空麻袋接住了他。他立刻翻身,拔出枪——甬城行动后他从系统空间补充的格洛克,加装了他自制的简易消音器。
楼下传来撞门声。
米店老板被惊醒了,用上海话惊慌地询问。巡捕的呵斥声,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
沈前锋环顾四周。这是个储物间,堆满米袋和杂物,唯一的门在房间另一头。他冲过去,发现门从外面锁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转角。
他转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那堆麻袋上。麻袋后面,墙壁颜色略有不同——是道暗门,老式店铺常有的设计,连通相邻建筑。
沈前锋扒开麻袋,果然看到一扇低矮的木门,门闩已经锈死。他用枪托猛砸两下,门闩断裂。
推开木门,后面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墙通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戴上夜视仪,弯腰钻进去。
通道只有五六米长,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没锁,推开后,沈前锋愣住了。
他站在西装店的二楼仓库里。
而仓库门口,黄英正举枪对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黄英的枪口没有放下,但眼神里的杀意褪去一半。她脸上有擦伤,夹克肩膀处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上有血。
“你”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楼下传来巡捕的喊声和米店老板的解释。很快,脚步声向着这边来了。
黄英看了眼沈前锋身后的通道,又看了眼仓库唯一的窗户。窗户临街,下面就是霞飞路,此刻肯定全是巡捕。
没有退路了。
沈前锋指了指脚下。
仓库地板是木质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他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两块松动的地板,露出下面的龙骨结构。老式木结构建筑,龙骨之间有空隙,但不够一个人藏身。
黄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快速扫视仓库,目光落在那几卷呢料上。她冲过去,抱起两卷厚重的深色呢料,扔进地板下的空隙。
沈前锋也加入,两人在十秒钟内把四卷呢料塞进去,在龙骨之间撑出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空间。
楼下传来撞门声——巡捕在砸米店通往夹墙的门。
黄英先钻进去,沈前锋紧随其后。他拉过最后一块地板虚掩在上面,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几乎同时,仓库门被踹开了。
手电光在仓库里扫过。脚步声,至少三个人。
“搜!”
货架被推倒,箱子被翻开。沈前锋透过地板缝隙,能看到巡捕的皮靴在眼前走来走去。他和黄英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身体紧贴。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反应。
皮靴停在头顶。
“地板好像松了。”一个声音说。
沈前锋握紧了枪。黄英的手也按在了自己的枪上。
另一双皮靴走过来,用力踩了踩。地板发出吱呀声,但没有塌。
“老房子都这样。”第二个声音说,“去隔壁看看,那娘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脚步声渐远。
仓库里安静下来。
沈前锋又等了半分钟,才轻轻推开头顶的地板。月光从仓库窗户照进来,巡捕已经离开了。
他先爬出来,然后伸手拉黄英。她的手很冷,掌心全是汗。
“你中枪了?”沈前锋看着她肩头的血迹。
“擦伤。”黄英简短地回答,靠着货架坐下,开始检查伤口。确实只是子弹擦过,但伤口不浅,血还在渗。
沈前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系统出品的战场急救包精简版。他打开,取出止血粉和绷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英看着他熟练地撒药粉、包扎,眼神复杂。
“你怎么在上海?”她问。
“做生意。”沈前锋系好绷带,“你呢?”
黄英扯了扯嘴角:“清理门户。”
两人沉默了几秒。楼下传来巡捕收队的哨声,汽车引擎发动,渐渐远去。封锁解除了。
“今晚谢谢你。”黄英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失血加上紧张后的松懈,让她有些站不稳。
沈前锋扶住她:“你能去哪?”
黄英报了个地址,在公共租界。但随即摇头:“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叛徒知道我三个安全屋的位置。”
“去我那儿。”沈前锋说,“修理铺,闸北。”
黄英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变成无奈:“带路。”
他们从西装店后门离开。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扇窗户后隐约有窥视的眼睛。沈前锋架着黄英,快速穿过两条街,回到修理铺后巷。
老陈还没睡,正在后院抽烟。看到沈前锋带回来个受伤的女人,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楼上:“热水在灶上。”
阁楼里,沈前锋让黄英躺在唯一的床上。他从藤箱里取出干净毛巾,用老陈烧的热水浸湿,递给她擦脸。
“那个叛徒,”沈前锋突然问,“是你们副站长?”
黄英擦脸的动作停住:“你怎么知道?”
“租界探长说的。”沈前锋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五百大洋买的。”
黄英苦笑:“杜扒皮消息倒是灵通。”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副站长上个月被捕,当天就叛了。站里一半的联络点、安全屋,还有外勤人员的掩护身份全暴露了。我这半个月,每天都在转移、灭口、再转移。”
“刚才那些巡捕”
“被他买通了。”黄英闭上眼睛,“或者说,一直就被买通了。租界巡捕房,日本人塞了钱,军统塞了钱,青帮也塞了钱谁给得多,他们就给谁办事。”
沈前锋没说话。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响起一声汽笛。
“沈前锋。”黄英忽然叫他的名字,眼睛依然闭着,“在甬城,你救过我。今晚,你又救了我。”
“碰巧。”
“没有那么多碰巧。”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沈前锋看到黄英眼里的血丝,还有那种濒临极限却依然强撑的锐利。
他想起在甬城码头,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记住你了,沈先生”。
“一个不想看见日本人赢的中国人。”沈前锋说。
黄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个答案暂时够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睡两个小时。天亮前必须走。”
沈前锋点头,起身准备下楼。
“沈前锋。”
他回头。
“下次”黄英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别管这种闲事。会死的。”
沈前锋站在楼梯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背影。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单薄,单薄得不像那个在甬城码头和他并肩作战的黄英。
他没回答,轻轻带上了阁楼的门。
楼下,老陈还在抽烟。见沈前锋下来,他递过一支烟:“租界的烟,比甬城的淡。”
沈前锋接过,点燃。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起。
“那女人,”老陈吐了个烟圈,“身上有血光。”
沈前锋没接话。
“陈默信里说,你是做大事的人。”老陈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夜色,“做大事的人,命要硬,心也要硬。”
“心硬了,还做什么大事。”沈前锋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睡了,陈叔。”
他回到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任务栏依旧空白,但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提示:【接触关键剧情人物,情报网络扩展中】
沈前锋关闭界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天空开始泛出黎明前最深的墨蓝色。
霞飞路上,几个清洁工开始打扫街道,把夜里的弹壳和血迹扫进垃圾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