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递过来的纸条还带着机油味。
沈前锋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福煦路396号,找苏小姐。背面是用铅笔写的潦草警告,墨迹几乎要晕开:“租界今夜有抓捕,勿出门。”
“苏小姐?”沈前锋抬头。
修理铺里光线昏暗,老陈蹲在一台拆开的收音机前,头也不抬:“你说是陈默的朋友,就够了。”他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昨夜枪声听见了?”
“听见了。”
“那只是开始。”老陈终于转过脸,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暗沉,“法租界最近不安稳,巡捕房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你要找的人最好白天去。”
沈前锋收起纸条,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工作台上:“还有什么该知道的?”
老陈盯着钞票看了几秒,伸手收进围裙口袋,起身走到门边,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铺门吱呀一声合拢,室内的空气更沉闷了。
“巡捕房有个华人探长,姓杜。”老陈压低声音,“在法租界混了二十年,从巡街混到探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卖。你要打听昨夜的事,找他最快。”
“地址?”
“贝勒路巡捕房,三楼最里间。但直接去不行。”老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纸质粗劣,印着“大昌货栈”几个字,“拿这个去,就说要订两箱南洋橡胶。他会明白。”
沈前锋接过名片:“价钱?”
“看你要问什么。”老陈重新蹲回收音机前,“租界的规矩,情报分三级:街面消息五十大洋,内部动向二百,要命的事五百起步,还不一定有。”
五百大洋。
沈前锋在心里迅速换算。这个数目不小,相当于他空间里那些盘尼西林黑市价的四分之一。但昨夜黄英被追捕的情形还印在脑子里——她闪避的动作里有种罕见的狼狈,那不是演戏。
“我要昨夜抓捕的内情,谁下的令,目标是谁,现在人在哪。”沈前锋说。
老陈手里的螺丝刀“叮”一声掉在铁皮桌上。
他慢慢站起来,盯着沈前锋看了足足十秒钟:“你确定?这种消息,杜探长未必肯卖,就算肯,价格可能翻倍。”
“钱不是问题。”
“有时候问题不是钱。”老陈摇头,“是知道以后怎么办。有些事知道了,就得选边站。在上海,选错边的人活不过三天。”
沈前锋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条缝。外面是闸北典型的里弄景象,晾衣杆横七竖八,几个女人在井边洗衣服,孩子追逐打闹。看起来平静得不像话。
但昨夜枪声响了七分钟。
“我去见他。”沈前锋放下百叶窗。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后门出去,右转第三个巷口有辆黄包车,车夫姓刘。坐他的车去,路上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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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路巡捕房是幢三层红砖建筑,法式风格,但维护得不好,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皮肤黝黑,端着步枪,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面。
沈前锋没走正门。
按照老陈的交代,他绕到建筑侧面的小巷,那里有道不起眼的铁门。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找谁?”
“杜探长,订橡胶的。”
门开了。里面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巡捕制服,袖口磨得发亮。他上下打量沈前锋,侧身让开:“三楼,楼梯口右转到底。”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烟草的混合气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通缉令,照片里的人面目模糊。走到二楼时,楼上传来咆哮声,夹杂着上海话的咒骂和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响。
沈前锋脚步没停。
三楼最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档案室”。他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大,堆满了铁皮柜和纸箱。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用放大镜看一张地图。
男人抬起头。他脸型方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深灰色长衫,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玉扳指。
“杜探长?”沈前锋关上门。
“坐。”杜探长放下放大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昌货栈的老陈介绍来的?”
沈前锋递上名片。
杜探长扫了一眼,随手丢进抽屉:“两箱南洋橡胶,市价二百四,我这儿三百。要现货加五十,三天内到货再加三十。”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沈前锋,“不过我看你不是来做生意的。”
“我想打听点事。”
“当然,来我这儿的都是打听事的。”杜探长往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规矩知道吗?”
“知道。”
“那说吧,哪一级?”
“要命的那级。”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杜探长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沈前锋。这次看得更仔细,从皮鞋到西装料子,再到手腕上那块看起来普通但走时精准的腕表。
“要命的消息我这儿很多。”杜探长缓缓说,“但得看问的是谁的命。如果是你自己的命,三百大洋我告诉你最近该躲着谁。如果是别人的命”他顿了顿,“那得看这别人值多少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夜法租界的抓捕。”沈前锋直接切入正题,“谁下的令,目标是谁,人现在在哪。”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探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五百。”他说。
沈前锋从内袋取出钱夹,数出五张百元面额的法币,放在桌上。
杜探长没看钱,而是盯着沈前锋的眼睛:“再加二百。”
“规矩不是说五百起步?”
“那是昨天的价。”杜探长弹了弹烟灰,“今天涨价了。因为今天早上,巡捕房停尸间多了三具尸体,都是昨夜抓回来的。其中一具尸体口袋里,有张字条,写着今天下午三点霞飞路咖啡馆的接头暗号。”
沈前锋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这个消息现在值七百。”杜探长把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你要还是不要?”
短暂的沉默。
沈前锋又抽出两张钞票,放在之前那叠上面。
杜探长这次伸手拿钱了。他没有立刻数,而是用手指摩挲着钞票边缘,感受纸张的质感,像是在鉴定真伪。确认无误后,他把钱收进长衫内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昨夜的行动是总巡捕亲自下的令。”杜探长压低声音,“但背后是日本领事馆的意思。目标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具体说是负责行动组的,姓黄,女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沈前锋还是感到后背绷紧。
“为什么抓她?”
“内部清理。”杜探长又点了支烟,“军统上海站出了叛徒,把几个安全屋和联络点卖给了日本人。日本人想让法租界巡捕房出手,把事情做成‘租界内部治安案件’,避免直接冲突。那位黄组长她这两天在清理门户,动作太大,踩进陷阱了。”
“她现在人在哪?”
“这就是值七百的部分了。”杜探长吐出一口烟,“昨夜没抓住她。她逃了,但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肩,一枪擦过肋下。我们的人追到蒲石路附近跟丢了。不过”
他故意停顿。
沈前锋没催促,只是等着。
“不过今天早上,日本领事馆的特派员来了巡捕房,给了总巡捕一份新的地址清单。”杜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条,推到沈前锋面前,“这是其中三个。日本人确信她会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去这些地方之一,要么求医,要么联系残存的下属。”
便条上是三个地址,两个在法租界,一个公共租界。
沈前锋快速记下,然后问:“叛徒是谁?”
杜探长笑了,笑里有种残酷的意味:“这个问题,再加三百我也不能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有些名字说出来,我全家活不过今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消息给你了,现在给你一句忠告:如果你和那位黄组长有关系,离她远点。这次日本人是铁了心要挖掉军统在上海的行动根子,谁沾上谁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前锋也站起来。
“因为老陈介绍的人,通常不会害我。”杜探长转身,眼神复杂,“也因为我儿子三年前死在淞沪战场。日本人杀的。”
他说完这句就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放大镜继续看地图,不再看沈前锋一眼。
逐客令很明显。
沈前锋离开档案室,下楼梯时听到二楼又传来打骂声。这次夹杂着哀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侧门。
巷子里的空气潮湿阴冷。
他看了眼怀表,下午两点十七分。
三个地址,四十八小时。黄英中了枪,需要医疗,也需要把叛徒的情报送出去。她会选哪个?
沈前锋走出巷口,那辆黄包车还等着。车夫刘师傅蹲在墙根,见他出来,立刻起身拉起车杠。
“先生去哪?”
沈前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上黄包车,拉上车篷的帘子。
“福煦路396号。”他说。
先去见苏小姐,拿到潘丽娟的联络方式。然后他需要药品,需要安全的医疗点,还需要弄清楚军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百大洋买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压在胸口。
日本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而黄英正站在棋盘的死穴上。